祖木結出第一顆果實的那天,陸元漪正在湖邊清理根鬚旁的碎石。後山的湖水退到了正常水位,祖木的根鬚沿著湖岸鋪開了一片,在淺水區紮了根,又在岸上延伸了大約一丈遠。她蹲下來,用手把根鬚周圍積了一夜的枯葉撥開,防止潮氣漚爛樹根。撥到樹幹背面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的東西。不是石頭,也不是根鬚。
她放下手裡的枯枝,撥開那叢低垂的葉片。在樹幹和側枝的交接處,安靜地掛著一顆果子。比小指第一節還小一些,表皮光滑,淡金色的光在午後的日光裡像剛塗了一層清油,邊緣圓潤,沒有毛刺。她伸手輕輕托住它的底部轉了一下,果蒂連得很緊,沒有鬆動的跡象。她把葉子重新蓋回去,站起來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山路往回走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
到了花圃那邊,元澈正在晾衣架旁邊曬藥草。她走到他面前,說了一句“我要回祖宅一趟”,然後去馬廄牽馬。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原因,只說了一個字,“好。”
她騎馬出了北門,沿官道往南走。路上風不大,路面被前幾天的太陽曬得乾透了,馬蹄踩在上面揚起一層薄薄的灰。她路上沒有停下來喝水,也沒有歇腳,一路騎到了陸家祖宅。到二房的時候天還早,沈氏在廚房裡忙活,陸明遠在院子裡劈柴。他聽到馬蹄聲抬頭看了她一眼,放下斧頭,在褲子上擦了擦手,“這麼早,有事?”
陸元漪把馬拴好,走到他面前,“爹,進屋說。”陸明遠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轉身走進了正廳。她跟進去,把門帶上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但己經聽不見廚房裡沈氏切菜的聲音了。
她在陸明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祖木結果了。”陸明遠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結了?”“結了。只有一顆,比小指指甲小一點,淡金色的,表面光滑。”陸明遠沒有說話,她繼續說,“我之前查過的書裡寫著,祖木結果通常要十年以上。那棵樹從我種下去到現在,還不到一年。它長得太快了。”
陸明遠沉默了片刻,手指搭在膝蓋上,指腹來回摩著褲面,“你確定那是果實?”“我確定。不是花苞,不是葉芽,摸上去是硬的,表面有紋路。”陸明遠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面上,看著她的眼睛,“那你知道祖木的果實意味著什麼嗎?”陸元漪說,“能入藥。”“不止是入藥。”
陸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祖木的果實,煉製成通玄丹之後,能助人從紫境巔峰突破到無色境。”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她面前,“無色境。整個玄元大陸,紫境修士不少,無色境一隻手數得過來。如果這個訊息傳出去,你面對的不再是白家或者蕭家,而是所有卡在紫境巔峰的人——他們會來找你,首接來找你,不會談條件。”
陸元漪坐在椅子上,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動。她看著父親的臉,他的鬢角又白了幾根,眼角的紋路比上次見面時更深了一些,但他的眼神沒有變,說話的時候沒有躲閃,也沒有遲疑。“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陸元漪說,“知道祖木結果的人,只有你和我。白玥黎那邊我一首沒有鬆口,學院那邊我也沒有提。”
陸明遠說,“那你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元澈。”陸元漪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陸明遠把擱在桌面的手收了回去,“果子什麼時候能熟?”“書上說,從結果到成熟需要一年左右。成熟之後會自己脫落,但需要及時接住,落在地上會損傷藥力。”陸明遠聽完,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今年秋天我去學院一趟,幫你看看那棵樹的狀況。”陸元漪看著他,“爹,你不用親自跑一趟。”“我自己的地,我該去看。”他說。
陸元漪沒有再勸。她站起來,“那我回去了,學院還有事。”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陸明遠叫了她一聲,“元漪。”她停下來。他說,“那棵樹如果被人知道了,你第一個要保的,是你自己。”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重複,也沒有等她回答。她站在門口,門縫裡透進來的光線落在她腳邊的地面上。
她推開門走出去,沈氏正好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出來,看到她往外走,“吃了飯再走吧?”陸元漪說,“不了,學院那邊還有事。”沈氏看了她一眼,沒有攔她,把湯碗放在正廳的桌上,“那路上小心。”陸元漪牽了馬,翻身上去。馬蹄在青石板路上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沈氏還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圍裙的一角在擦手,圍裙邊緣被攥得起了皺褶,又被撫平了。陸元漪轉回頭,催馬走了。
回到學院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她先去了後山。天色暗下來之後,祖木的葉片邊緣泛著一層微微的光,不亮,像夜裡的螢火蟲在葉片上駐足。她走到樹幹背面,撥開那片葉子,果子還掛在那裡,在暮色裡泛著極淡的光,比白天柔和很多。她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果面,感覺到一絲溫熱從果皮底下透出來,不燙,是持續的、不消散的微溫,像剛被人握過的石頭。她把葉子蓋回去,在樹下站了一會兒,風吹過湖面,帶來溼漉漉的草味。夜色很深了,她沿著山路往回走,走到宿舍樓下,上了樓,推門進去,沒有點燈,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條細長的亮痕。她解開納物袋,把裡面那捲書又取出來放在桌上,沒有翻開看,就放回原處了。她把外衣脫了掛好,吹了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亮了桌上那捲書的邊角,照亮了她擱在桌沿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