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二房的院子比往年熱鬧。院牆外的桂花樹又抽了新枝,葉子比去年密了,牆根下的青苔也厚了一層,踩上去滑溜溜的。沈氏在院子裡曬了三床被子,被面是新縫的,粉底白花,在風裡鼓得像一面面帆。正廳的門開著,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笑聲時高時低,從門檻裡溢位來。
陸行舟成親了。婚禮沒大辦,就在二房院子裡擺了幾桌,來的都是自家人。林姑娘穿著沈氏親手縫的嫁衣,料子是大紅的,上面繡著一對鴛鴦,針腳密密的,是沈氏熬了好幾個晚上趕出來的。林姑娘站在正廳門口,手裡捧著一杯茶,給陸明遠敬了一杯,又給沈氏敬了一杯,叫了一聲爹一聲娘。沈氏接過茶杯的時候手在抖,茶湯灑出來幾滴,落在衣襟上,她沒有擦,端著杯子喝了一口。
陸行簡也回來了,帶著楊小禾。楊小禾比陸元漪想象中矮一些,黑一些,說話帶著南疆口音,尾音拖得長。她站在陸行簡旁邊,不怎麼說話,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一層光。陸行簡跟她走在一起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像是在等她跟上來。沈氏問她南疆冷不冷,她說南疆不冷,冬天也穿單衣,沈氏聽了,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炭火盆,炭火己經燒得發白了,火星偶爾炸一下,又沉下去。
陸行止年底也會帶人回來。他在礦上認識了一個姑娘,姓周,家裡開藥材鋪的。他寫信回來說人挺好的,等他那邊忙完就帶回來看看。沈氏看了信,把信摺好壓在枕頭底下,跟陸行舟成親的喜帖擱在一起。
陸元薇畢業了。她回祖宅的那天,帶了兩大箱藥材和一隻新買的大藥臼,石頭做的,比澡盆還大,她一個人搬不動,是陸行簡幫她抬進屋的。她說打算在鎮上開一間藥鋪,專治跌打損傷和風寒咳嗽。沈氏問她鋪子找好了沒有,她說找好了,就在街口原來那家賣鐵器鋪子對面,租金己經談妥了。沈氏說那地方偏,陸元薇說不偏,鎮上的人都知道那家鐵器鋪子,對面開藥鋪正好。
陸明遠的頭髮全白了,但精神比去年好。他每天早晨起得很早,在院子裡劈柴,劈完了坐在正廳門口的椅子上喝茶。他喝茶的時候不怎麼看眼前,目光落在院門方向,偶爾落下來看兩眼院子裡的人。沈氏的身體也養好了,腿不疼了,能走能跑。有天下午她去廚房端菜,端了滿滿一托盤從廚房走到正廳,中間沒有停下來歇,步子比去年快了。陸元漪站在廊下看著她走過去,沈氏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陸元漪也笑了一下,沒有叫住她。
沛兒坐在廊下的臺階上,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棉襖,襖子新做的,袖子沒有短。她膝蓋上擱著那隻布娃娃,娃娃的頭髮己經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布面,臉上的線繡的眉眼也模糊了,看不清鼻子和嘴在哪。但娃娃的裙子是新換的,布料是碎花的,粉底藍花,裙子下襬縫了一圈小花邊。那條裙子是元澈縫的,針腳比以前齊整了不少,雖然還是能看出是男人縫的,但己經不會松線了。裙襬上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有五個,顏色是黃的,邊上還有兩片綠葉,繡線繃得有些緊,花心的地方打了一個結,像是最後收針的時候沒留夠線。
元澈坐在沛兒旁邊,手裡拿著一張砂紙,在打磨一把短刀的刀柄。他沒有坐在臺階上,坐在臺階下面一級,腳踩在青磚地面上,刀柄擱在膝蓋上,手指捏著砂紙來回地蹭,偶爾停下來吹一下木屑。沛兒低頭翻了一下娃娃的裙子,翻到那朵小花的位置,摸了摸那朵繡歪了的花,沒有說好看,也沒有說不好看,只是摸了摸,把裙子翻回去了。
陸元漪從屋裡出來,走到廊下的時候在沛兒旁邊坐了下來。沛兒抱著娃娃往她這邊挪了挪,把娃娃的裙子掀起來給她看,“新裙子。元澈縫的。”陸元漪低頭看了看那條裙子,布是新的,針腳齊整,裙襬的花邊縫得均勻。她伸手碰了碰那朵繡在裙襬上的小花,花瓣的線繃得緊,邊角有些不平,但顏色挑得準,黃得亮眼。“很好看。”沛兒點了點頭,把裙子翻回去,把娃娃抱在懷裡,下巴擱在娃娃光禿禿的頭頂上。
元澈還在磨刀柄,砂紙在木面上一下一下地走,聲音細而均勻。他沒有抬頭看陸元漪,也沒有跟沛兒說話,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陸元漪站起來,走下臺階,沿著院子往外走。她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沛兒還抱著布娃娃坐在那裡,陽光正落在她身上,把那件鵝黃色的棉襖照成淺金色。元澈還在磨刀柄,砂紙的聲音從廊下傳過來,沙沙的,跟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混在一起。她沿著路往花圃的方向走。
花圃那邊的地大半被藤蔓覆住了,但藤蔓下面還是原來的土,土色比一年前深,用手一捏能感覺到熱氣。祖木站在花圃的中央,根鬚沿著地底延伸出去,己經探到了籬笆外面。樹冠比她膝蓋高出一截,頂端又抽了一簇新芽,嫩綠色的,葉尖微微泛紅,邊緣的金紋還很淡。那片葉子的形狀跟一年前在坊市買回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更寬,更厚,邊緣的紋路也更密。
沛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站在籬笆外面,抱著娃娃。她看著那棵樹的樹冠,看了一會兒,往前走了兩步,在籬笆門邊停下來,伸手摸了摸樹幹上最低的那截鱗紋。樹皮的鱗紋比一年前密了,摸上去有一種清晰的觸感,像是經過了一整年的風吹日曬之後變得更粗糲了一些。她的手指在那片鱗紋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陸元漪看著她,她嘴角彎了一下,又平了回去,像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笑。她把娃娃換了個姿勢抱好,說了一句,“樹長高了。”她的語氣跟說別的話時一樣,沒有什麼波瀾,也沒有什麼感慨,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己經確認了的事實。
陸元漪沒有接話,站在花圃裡看著她。沛兒站在籬笆外面,又摸了一下那片鱗紋,把手縮回去。她把娃娃重新抱好,轉身往回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拐進去了。陸元漪站在花圃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面,然後轉回身,把祖木根部那片新葉展平,又往根鬚的位置澆了一點水。水沿著根鬚的走向慢慢滲進土裡。
當晚沈氏燉了一大鍋湯,端上桌的時候還在咕嘟冒泡,熱氣撲到每個人臉上。陸行舟在給林姑娘夾菜,林姑娘碗裡堆了小半碗。陸行簡在跟楊小禾說話,聲音不大,中間隔著一盤菜。陸元薇在跟陸明遠說藥鋪的規劃,陸明遠喝著茶聽,沈氏坐在旁邊給她剝花生。沛兒坐在桌子最邊上的位置,抱著那隻己經看不見娃娃臉的布娃娃,一口一口地喝湯。元澈坐在陸元漪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在剝花生。剝了一顆放在沛兒碗裡,又剝了一顆放在陸元漪碗裡。他沒有給其他人剝,只給了她們兩個。
陸元漪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顆花生,沒有立刻吃,又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才把那顆花生拿起來吃了。沈氏在問陸行舟北境冷不冷,他說比去年冷,林姑娘接了一句說今年雪下得早,沈氏又問楊小禾南疆熱不熱,楊小禾說熱,冬天也熱,沈氏沒有再問,起身去廚房端了一盤剛蒸好的糕過來,糕還燙著,冒著甜氣。陸明遠喝完了那杯茶,看著滿桌子的人,沒有站起來續水,坐著把空茶杯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回了桌上。
夜深了,人都散了。陸元漪站在廊下,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她站了一會兒,往花圃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裡那棵祖木的樹冠黑沉沉的,看不出金色,邊緣和周圍的樹影混在一起,沒有高低之分。她收回目光,轉身進屋了,門在她身後合上了,隔著門板,還能聽到遠處牆角蟲鳴的餘響,一長一短,斷斷續續,像是在數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