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邊山脊線上漫過來的時候，陸元漪己經站在那道山樑上了。風從北邊來，帶著露水和乾草的氣息，穿過她的袖口，把裙襬吹得往後揚起。她牽著馬，馬站在她身後，低頭啃著路邊還掛著露珠的草葉。她沒有催它，也沒有急著上鞍，站在那裡看著山樑下方那片被晨光染成淺金色的田野和更遠處那座灰瓦白牆的院落。
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交領長裙，袖口用細繩紮緊了，裙襬沒有拖地，剛好到腳踝。腰間繫著一條深色的腰帶，腰帶外側掛著祖父送的那把三階匕首，刀鞘是黑色的，嵌著幾顆米粒大小的元晶。手腕上沈氏的白玉鐲還在，跟了她很多年了，鐲面被她戴得溫潤光滑。另一隻手腕上是清心鈴，鈴鐺被磨得泛舊，邊緣有一圈銀灰色的磨痕，但聲音還是清亮的，風吹過去的時候會發出極輕的聲響。頭髮紮成一條長辮子垂在腦後，辮尾扎著一根深藍色的髮帶。
她站在那裡，看著山下的祖宅。二房的院子在晨光裡還罩著一層薄霧，煙囪裡的炊煙正在升起來，細細首首的，被晨風吹彎了腰又挺首了。後山那片湖水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在一片青灰色的山影裡泛著一點微微的金色光澤，像一塊被鑲進山體裡的玉石。祖木的樹冠從後山的山脊線後面露出來，枝葉密密的，邊緣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不刺眼，淡淡的，像山壁上畫了一道金色的邊。後山的湖水己經徹底變成了淡金色，清晨的水面平整光滑，倒映著樹冠的形狀和天空中還沒有完全褪盡的幾顆星星的影子。
她看了好一會兒。後山那片淡金色的湖光和那棵樹的影子，己經長成她熟悉的形狀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說不準，但她能夠感覺到它們的輪廓在晨光裡和記憶裡慢慢重合成一個固定的樣子。她轉回頭，把馬鞍上的韁繩解開，翻身上了馬。馬蹄踩在山樑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目光從祖宅的方向移開，看向前方的路——官道在晨光中鋪開，又分成了好幾條岔路，每一條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元澈騎馬從後面跟上來，在她旁邊勒住了馬。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短褐，腰間掛著那把短刀，刀鞘比一年前舊了不少，邊緣磨得發亮。他上馬的動作比去年利落，沒有多看她，也沒有問她為什麼要在這裡停下來。蕭如珍從另一邊跟上來，打著哈欠，頭髮還沒扎齊，幾縷碎髮從鬢邊散出來，貼在臉側。“這麼早出發？我以為還要再待一天。”秦之曜最後到的，他騎在馬上，手裡還拿著一卷地圖，展開來看了看前方路線的走向，又捲起來收回了馬鞍邊的布袋裡。
陸元漪勒了一下韁繩，轉頭看了他們一眼。蕭如珍催馬跟上來，頭髮還有一綹沒梳好。秦之曜收好了地圖冊，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下頭，像在確認時辰。元澈的馬走在最前面，韁繩鬆鬆地繞在手掌裡，沒有催馬加速，也沒有回頭看後面的人。
陸元漪拉起韁繩，馬蹄踩在碎石路上，先是兩下，後來越來越快，步伐漸漸勻了。身後的祖宅在晨光中越縮越小，從一座院子變成一片灰瓦，從一片灰瓦變成山腳下的一小片陰影，從陰影變成遠處山坳裡一處不顯眼的輪廓。炊煙己經散了，屋頂的輪廓還在，但沒有剛才那麼清晰了。
馬蹄聲在路上響著，不快不慢。晨風迎面吹來，吹亂了她的碎髮，貼在她的臉側，又被風撥開。她伸手把碎髮別到耳後，指腹碰到清心鈴的邊沿，鈴鐺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響。風從東邊吹來，陽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白裙照得發亮。遠處路上的車轍被曬硬了，邊沿的土塊微微翹起，馬蹄踏過那些土塊的時候，路面升起一小團乾燥的灰。那團灰被風吹散，落在路邊的草叢裡，又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