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單獨見她。
昨晚測元氣的時候,祖父看她的那個眼神——不是審視,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透過她的皮囊在看她的靈魂。她當時就覺得不舒服,但忍住了沒表現出來。
現在回想起來,祖父恐怕已經看出了一些端倪。
她不知道祖父看出了多少,但她知道一件事:今晚這一趟,躲不掉。
“元漪。”沈氏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酉時之前,孃親跟你說說去了松風院要注意什麼。”
陸元漪點了點頭,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好。”
酉時,天色將暮未暮。
陸明遠牽著陸元漪的手,走在通往松風院的青石小徑上。這條小徑藏在祖宅的最深處,兩側種滿了青竹,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交談。夕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把青石板染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陸元漪一路都沒說話。
她的小手被父親的大手握著,掌心有點溼。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一直在想一件事——祖父為什麼要見她?是為了測元石的事?是為了元靈湖的事?還是......他發現了什麼?
松風院的門是敞開的。
院子裡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株老松樹,虯枝盤錯,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隻茶杯,茶水還冒著熱氣,顯然剛沏好不久。
陸玄雲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穿著一件家常的灰色長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看起來比在宗祠時隨和了許多。但那雙眼睛沒變——銳利。深沉,像兩把沒有出鞘的刀。
“來了。”他看了陸明遠一眼,“你回去吧,酉時末再來接。”
陸明遠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女兒。陸元漪對他笑了笑,鬆開他的手,奶聲奶氣地說:“爹爹去吧,元漪不怕。”
陸明遠深吸一口氣,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院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只剩下祖孫兩個人。
陸元漪站在院子中央,仰頭看著祖父。夕陽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的小身板站得筆直,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揪衣角,沒有攥拳頭,安安靜靜的,像一株剛栽下去的小樹苗。
陸玄雲看了她片刻,忽然開口:“過來坐。”
陸元漪走過去,發現石凳太高了,她坐不上去。她沒有叫人來幫忙,也沒有吭聲,而是雙手撐著石凳的邊沿,撅著小屁股使勁往上爬,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上去坐好,兩條腿懸在半空中晃了晃。
陸玄雲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他給她倒了一杯茶,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喝茶。”
陸元漪雙手捧起茶杯,杯壁有點燙,她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水的味道很清淡,帶著一股竹葉的清香,不難喝,但也不像糖水那麼好喝。她放下茶杯,抬起臉看著祖父,等他說話。
陸玄雲沒有急著說話。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院子裡的老松樹上,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元漪開始懷疑祖父是不是叫她來陪他喝茶的。
“你出生那天,”陸玄雲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元靈湖起了浪。”
陸元漪的心跳漏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