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元漪快四歲了。
這個“快四歲”不是她自己算的，是沈氏在飯桌上跟陸明遠說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陸元漪坐在旁邊，筷子頓了一下。
快四年了。
她來這個世界快四年了。前世的記憶還在，但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尖銳了。媽媽做的紅燒排骨的味道，爸爸送她上大學那天穿的新襯衫的顏色，高考考場外蟬鳴的聲音——這些東西都還在，但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不那麼清晰了。
她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七妹，吃雞腿。”陸行止把一隻雞腿夾到她碗裡，打斷了她忽然湧上來的那點傷感。
陸元漪看了看碗裡的雞腿，又看了看三哥那張因為啃骨頭而油光鋥亮的臉，把那點傷感和著雞腿一起嚥了下去。
活著的人要好好吃飯。
那天下午，陸元漪正在院子裡練習元氣凝刃——當然，是壓低威力之後的版本——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青禾又驚又喜的聲音：“大少爺！”
陸元漪的手一抖，元氣刃歪歪扭扭地飛出去，在花壇邊沿蹭了一下，削掉了一小塊青磚。
大哥回來了。
她從石凳上跳下來，提起裙子就往外跑。鵝黃色的裙襬在腳邊翻飛，像一隻撲稜著翅膀的小蝴蝶。她跑到院門口的時候，正好跟一個風塵僕僕的少年撞了個滿懷。
“哎——”
少年伸手接住了她，兩隻手掐著她的胳肢窩，把她舉了起來。
陸元漪被舉在半空中，低頭看著面前這張臉。十七歲的少年，身量已經長成了，肩膀寬寬的，下頜線條分明，眉眼跟父親很像，但比父親多了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銳氣。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袍角沾著泥點子，腰間掛著一把長劍，劍鞘上的花紋已經被磨得看不太清了。風塵僕僕，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元漪？”少年的聲音有點不確定，歪著頭打量她，“你是元漪？”
陸元漪在半空中晃了晃腿，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大哥。”
陸行舟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上次離家的時候，這個小妹還在襁褓裡，皺巴巴的一小團，連眼睛都睜不開。他走的時候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說“大哥去給你掙靈晶”。那時候她連他的名字都不會叫。
現在她會叫了。奶聲奶氣的，軟得像剛蒸好的米糕。
“元漪長這麼大了。”陸行舟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聲音有點啞，“大哥給你帶了好多東西。”
陸行止從院子裡跑出來，看到大哥抱著小妹，也衝上去抱住了陸行舟的腰：“大哥！大哥你回來了！你有沒有給我帶東西？”
陸行舟騰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腦袋：“帶了，你的東西在後頭馬車上。”
陸行止立刻撒腿往院外跑，跑了沒兩步又折返回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哥，我不是為了東西才跑那麼快的，我是想你了。”
陸行舟笑著搖了搖頭，對這個弟弟的嘴硬心軟早就習慣了。
沈氏從正廳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針線，看到大兒子站在院門口，手裡的針線啪嗒掉在了地上。她沒去撿，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將陸行舟和陸元漪一起摟進懷裡。
“行舟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她的聲音有點抖，手也在抖，但抱著孩子的手臂很緊很緊。
陸行舟被母親摟著，一米七幾的大小夥子，在外頭是能獨當一面的元天學院高材生，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紅了眼眶。他把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娘，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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