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回來的第三天,家裡才終於有了一個坐下來好好說話的機會。
前兩日太忙了。第一天是全家團聚,沈氏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菜,陸明遠破例喝了半壇靈果酒,喝得臉紅脖子粗,拉著陸行舟的手說了半宿的話,從“你在學院有沒有好好吃飯”一直說到“你爹我當年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爺爺天天逼我練功”。陸行舟聽得直打哈欠,但一句都沒打斷。
第二天去給祖父陸玄雲請安。陸玄雲在松風院裡見了大孫子,祖孫倆關著門說了大半個時辰的話,說了什麼沒人知道。陸行舟出來的時候面色如常,但陸元漪注意到他的眉頭微微擰著,像是被什麼事情壓著。
第三天上午,陸明遠去坊市處理事務,沈氏帶著丫鬟們在院子裡曬被子。秋日的陽光暖融融的,院子裡飄著皂角和陽光混合的味道。陸行止蹲在牆根底下練拳,一拳一拳地打在木樁上,砰砰砰的,震得花壇邊沿的石子都在跳。
陸行舟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著弟弟練拳,手裡端著一杯茶,半天沒喝一口。
陸元漪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桂花糕,一邊走一邊啃。她看到大哥坐在廊下發呆,走過去,二話不說爬上了他的膝蓋,穩穩當當地坐好,繼續啃糕。
陸行舟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妹,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會找地方。”
“大哥這裡舒服。”陸元漪含混不清地說,糕屑掉了他一膝蓋。
陸行舟也不在意,一隻手虛虛地攬著她,另一隻手端著茶杯,目光重新落在院子裡。陸行止還在打木樁,額頭上已經有汗了,但動作一點沒慢下來,一拳比一拳重。
“行止最近很用功。”陸行舟說。
陸元漪嚥下嘴裡的糕,點了點頭:“三哥自從上次月考考砸了,就一直在拚命練。娘說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比爹起得還早。”
“考砸了?”
“元氣運轉路徑的圖背錯了三處。”
陸行舟挑了挑眉,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他放下茶杯,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陸元漪穩穩地放在廊凳上,然後走下臺階,朝陸行止走過去。
陸行止正打到興頭上,沒注意大哥過來了。他一拳揮出去,拳頭裹著一層淡橙色的元氣,砸在木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木樁表面出現了一道淺淺的裂紋。
“手抬高了。”陸行舟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陸行止嚇了一跳,拳頭收回來,轉過身,看到大哥站在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抱胸,表情平靜,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什麼抬高了?”陸行止問。
“出拳的時候,肘關節抬高了。這樣力量會從肩膀上卸掉一部分,打出去的力量至少打了兩成折扣。”陸行舟走過去,站到他側面,做了個出拳的姿勢,“看好了,肩。肘。腕要在一個平面上,元氣從丹田出來,過肩井,走曲池,到虎口,一拳打出去,力量是直的,不拐彎。”
他收回拳頭,示意陸行止再做一遍。
陸行止照著他說的做了一遍,出拳的時候刻意壓低了肘關節。拳頭砸在木樁上,聲音比剛才更沉,木樁上的裂紋又深了一些。
“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對。”陸行舟搖了搖頭,“你太刻意了。壓低肘關節不是讓你把胳膊往下壓,是讓你放鬆。你越緊張,力量越出不去。放鬆,像甩鞭子一樣把拳頭甩出去。”
陸行止又試了一遍。這次他試著放鬆肩膀,拳頭像一條鞭子一樣甩出去,砸在木樁上——
木樁從中間裂開了。
陸行止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拳頭,又看了看裂成兩半的木樁,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陸行舟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都彎了:“這才對。記住這個感覺,以後每天練拳之前先放鬆肩膀,別一上來就使勁。”
陸行止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他在學堂裡被先生罵過無數次“動作僵硬”“發力不對”,先生只會說他不對,但從來不說怎麼才對。大哥只用了三句話,就把問題說明白了。
“大哥,”陸行止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悶,“你以後能不能多回來?你教我,比先生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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