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憶那一戰的每一個細節。“我沒有正面跟它硬拼。金線蟒的弱點在眼睛，我用身法繞到它側面，引它轉頭攻擊我的時候，一刀扎進了它的左眼。它吃痛掙扎，尾巴亂掃，我騎在它頭上，又補了兩刀，扎穿了它的頭顱。”
他說得很平淡，但陸元漪能想象出那個畫面。十六歲的少年，一個人面對一條三丈長的蟒蛇，身上的傷還沒好透，手裡握著一把新買的刀，站在南疆的密林裡，頭頂是遮蔽了天空的樹冠，腳下是腐爛的落葉和不知名的蟲蟻。
“二哥真厲害。”她說。
陸行簡搖了搖頭。“不是厲害，是不想讓自己後悔。如果那次我逃了，以後每次遇到金線蟒我都會逃。逃一輩子，就廢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著蹲在花壇邊的妹妹。
“爹不讓你去，不是因為覺得你會逃。他是怕你遇到金線蟒的時候，還沒有準備好。”
陸行簡走了。陸元漪蹲在花壇邊，把鏟子從土裡拔出來，又插進去，拔出來，又插進去。月光照在靈谷的金黃色穀穗上，把每一粒穀子都照得像一顆小小的元晶。
她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轉身走向正廳。
正廳裡，陸明遠一個人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賬冊，但他沒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賬冊上，但焦距不在那裡，在更遠的地方。陸元漪走進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爹。”她站在他面前。
陸明遠抬起頭。
“我知道您現在不會答應我去元珀森林。”陸元漪說，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求您現在就答應。但我求您一件事——等我練成《元氣化形》第一層，您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去元珀森林的外圍，只在外圍，不往深處走。您可以派人跟著我，遠遠地跟著，不插手，除非我遇到生命危險。”
陸明遠看著她。他看了很久，久到燈芯上的火苗跳了好幾下，燈油都快燒乾了。
“你娘說的？”
“不是。我自己想的。”
陸明遠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賬冊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敲得很慢。
“《元氣化形》第一層，”他終於開口了，“陸家幾百年來，最快的紀錄是半年。你要多久？”
陸元漪想了想，說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保守的數字：“三個月。”
陸明遠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他熟悉的東西——不是倔強，不是任性，而是一種比他當年更早醒來的。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麼的篤定。
“三個月。”他重複了一遍。
“三個月。”陸元漪點頭，“如果三個月內練不成，我絕不再提元珀森林的事。”
“練成了，也不一定讓你去。”陸明遠加了一句。
“我知道。”陸元漪笑了，“但至少您會認真考慮。”
陸明遠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又低頭去看那本賬冊了，但這次他的目光落在紙頁上，是真的在看。
陸元漪沒有等他回答，行了個禮，退出了正廳。
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春夜的空氣裡有桂花的甜香。靈谷的草香。還有遠處後山飄來的泥土氣息。她把這些氣息一口一口地吸進肺裡，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三個月。
三個月練成《元氣化形》第一層。陸家幾百年來最快的紀錄是半年。她要縮短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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