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幻心廊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所有新生被集合在大殿前的廣場上。
廣場上站了大約三百人,比昨天在食堂看到的少了一些——有些人沒來,也許是在路上耽擱了,也許是臨陣退縮了。三百人站在晨霧裡,沒有人說話,只有衣裳摩擦的窸窣聲和遠處山林裡的鳥叫聲。
陸元漪站在人群中間偏左的位置,元澈站在她右手邊,左手邊是蕭如珍。蕭如珍今天沒穿紅裙子,換了一件利落的青色短褐,頭髮紮成一條長辮子垂在腦後,看起來不像蕭家大小姐,像個要去山裡砍柴的樵夫。
秦之曜站在前面幾排,他旁邊站著幾個穿同樣淡青色袍子的少年少女,應該是秦家同族。他在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話,說著說著笑了起來,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大概想起來今天不是笑的日子。
廣場正前方是一座高臺,檯面鋪著黑色的大理石,石頭表面像鏡子一樣亮,能照出人的影子。高臺後面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門是關著的,門上沒有花紋,沒有刻字,就是一塊完整的。灰白色的石頭,像一面長在山體上的牆。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上露了半個頭。一個穿著深紫色長袍的老人走上高臺,他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但腰背挺得筆直,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走到高臺中央,轉過身,面對著三百個新生。
“我是元天學院院長劉子清。”他的聲音不大,但廣場上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你耳邊說話一樣,“今天的入學考試,三關。第一關,幻心廊。”
他的右手抬起來,輕輕一揮。
高臺後面那扇石門發出沉悶的聲響。門從中間裂開一條縫,縫越來越寬,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慢慢地睜開。門後的空間是黑的,黑到什麼都看不到,連光都照不進去。那股黑暗從門縫裡湧出來,帶著一股涼颼颼的風,吹在臉上像有人用手指輕輕地碰了你一下。
“第一關的規則很簡單。”劉子清的手放下來,“從這裡進去,從另一頭出來。走不到另一頭的,淘汰。伸手抓東西的,淘汰。停下來不走的,淘汰。”
他沒有解釋幻心廊裡面有什麼,也沒有提醒大家小心。他說完就轉身走了,紫色的袍角在晨風中輕輕一揚,人已經下了高臺,消失在石門旁邊的陰影裡。
三百個人站在廣場上,看著那扇黑漆漆的門。沒有人動。有人吞了一下口水,聲音在安靜的廣場上顯得很響。
陸元漪開始走了。她穿過人群,走到石門前,跨過門檻,走進了黑暗。身後有腳步聲跟上來,是元澈。再後面有更多的腳步聲,雜亂的。猶豫的。急促的。她沒有回頭看。
黑暗不是一直黑的。走了大約十幾步,腳下亮了起來。地面是透明的,像一整塊巨大的琉璃,下面有光透上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反射到兩側的牆壁上。琉璃的顏色是淡藍色的,像冬天結冰的湖面,踩上去有點滑,但不冷。
第一幅畫出現在左側的牆壁上。
畫裡是一座靈晶礦。不是普通的礦,是那種一眼看不到邊的。礦石從巖壁上凸出來。把整面牆壁照得發亮的富礦。靈晶堆成了山,有人在礦山上行走,腰間掛著成串的鑰匙,手裡拿著賬本,賬本上寫著“陸家靈礦總賬”幾個字。畫裡的人轉過頭來,那張臉是她的——陸元漪的臉,但比她老一些,眼角有皺紋,眼神里有一種她現在還沒有的東西——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心累。
幻象說:“你只要停下,這座礦就是你的。二房的靈礦份額不用再爭,你爹不用再低頭。”
陸元漪沒有停。她走過那幅畫,腳下滑了一下,穩住了。她的目光沒有從畫上移開,但她的腳沒有停。畫裡的人影模糊了,靈晶山像被水泡過的沙雕,慢慢地塌了下去,塌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面灰白色的牆壁。
第二幅畫。右側的牆壁上出現了一群人。不是陌生人,是她認識的——沈氏。陸明遠。沛兒。沈氏坐在廊下做針線,陸明遠站在桂花樹下喝茶,沛兒抱著布娃娃在花壇邊蹲著。畫裡的她站在院子中間,穿著一件華貴的錦袍,腰間掛著族長令牌。沛兒抬起頭看著她,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元漪”。
幻象說:“你看看沛兒。你走了,她怎麼辦?她只認你。你不要她了?”
陸元漪的腳步慢了一下。
就慢了一下。她沒有停。她看著畫裡沛兒的臉,沛兒在笑,笑得很開心。她知道那不是真的。沛兒在家,有沈氏照顧,有三哥四姐,有元澈。沛兒不會沒有人管,她也不會因為自己不在就過得不好。
她走過那幅畫。沛兒的笑臉模糊了,桂花樹模糊了,院牆模糊了,變成了一面灰白色的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