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幅畫。左側的牆壁上，她看到了一個人——前世的自己。那個十八歲的女孩穿著高中校服，手裡攥著大學錄取通知書，站在宿舍樓下，仰著頭看六樓的窗戶。窗戶開著，上面有一盆花。女孩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陸元漪的腳步徹底停了。
她看著那個女孩。那個女孩是她，又不是她。她穿著她前世最常穿的那雙白色帆布鞋，鞋帶系得一邊長一邊短。她的頭髮比陸元漪現在的頭髮短得多，只到肩膀，髮尾染過褪色了，黃不黃棕不棕的。她的臉比她現在的臉圓，腮幫子鼓鼓的，還有嬰兒肥。
幻象沒有說。那個女孩只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笑著。
陸元漪看著她，看了好幾息。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攥住了自己的袖子，把那隻手按住了。她沒有伸手，沒有去碰那個女孩的臉，沒有去接她手裡的錄取通知書。她就那麼看著她，看著前世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了。
她走過那幅畫的時候，腳步比之前重了一些。琉璃檯面在她腳下發出細微的聲響，像冰面在春天裂開的聲音。
那個女孩在她身後慢慢地消失了，像霧氣被風吹散，從邊緣開始模糊，從腳到頭，最後消失的是她的笑。那笑容在牆上停留了最久，像一張褪色的照片，慢慢地、慢慢地，淡了。
陸元漪沒有回頭。
第西幅畫。右側的牆壁上，她看到了元澈。元澈站在元珀森林裡，手裡拿著一把刀，刀上全是血。他的臉跟她熟悉的不一樣——不是那個在花壇邊鬆土、耳朵會紅、話不多的少年。畫裡的元澈眼神很冷，冷到像冬天的刀鋒。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說了兩個字。
“你走。”
陸元漪看著他。她知道這個不是真的。元澈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她，不會用那種語氣跟她說話。他是那個蹲在桂花樹下畫圈圈的男孩，是那個給沛兒縫娃娃裙子的少年，是那個在食堂裡摸刀鞘、耳朵會紅、說“一個人修煉沒意思”的人。
她走過那幅畫。元澈的臉在牆上一寸一寸地模糊了，像墨滴進了水裡。
第五幅畫。第六幅畫。第七幅畫。
她走過了權力、財富、親情、愛情、仇恨、名望。牆壁上出現了無數個她想要的東西，無數個她可能成為的人——陸家族長、元天學院長老、大陸第一高手、富可敵國的商人、隱居山林的高人。每一個都是她，每一個都不是她。她走過它們，像走過路邊不相干的風景。
琉璃檯面越來越亮，亮到像走在太陽上面。兩側的牆壁開始反射出她自己的影子，不是一面牆上一個，是無數個——左邊右邊，前前後後，無數個陸元漪在走路，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笑著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看它們。她看著前方的出口。出口是一個亮點，不大，黃豆那麼大，在走廊的盡頭亮著。她盯著那個亮點走，一步，兩步，三步。
身後傳來一聲尖叫。不是她的，是後面某個考生的。聲音在走廊裡被拉長了，變調了，像指甲刮過玻璃。然後是哭聲，然後是喊聲，然後是“讓我過去”的嘶吼。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被黑暗吞掉了。
陸元漪沒有停。
她的腳步從第一步到第三百步，始終是一個節奏。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一個人走在自家的院子裡，去花壇邊澆花，去桂花樹下收衣裳，去廚房盛一碗綠豆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下的琉璃檯面在她踩過之後變了顏色，從淡藍色變成了淡綠色，那綠色像春天的草地，只停留了一瞬，又變回了淡藍色。
亮點變大了。從黃豆變成了拳頭，從拳頭變成了臉盆，從臉盆變成了一扇門。門是白色的，白光從外面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跨過門檻。
晨光落在她臉上。
她站在幻心廊的出口，身後是黑暗，面前是陽光。晨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露水的味道和草木的清香。她站在那裡，呼吸了一下。空氣很涼，從鼻腔一首涼到肺裡，把裡面殘留的那些幻象的影子衝散了。
元澈從黑暗中走出來。他比陸元漪晚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出來的時候臉色有點白，嘴唇抿著，眼睛看著地面。他看到陸元漪站在前面，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蕭如珍是哭著出來的。她跑出出口，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哭了十幾息才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鼻子紅紅的。
“我看到了我娘。”她說，聲音還在抖，“她站在廚房裡給我做飯，跟我說‘如珍，吃飯了’。我差點就走不動了。”
秦之曜是笑著走出來的。他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不是那種硬撐的笑，是真的在笑，好像在裡面看到了什麼很開心的事情。他看到陸元漪三人站在外面，走過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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