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關的擇道臺設在山頂。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盡,從山腰往上走的時候,兩旁的靈植葉子上掛滿了露珠。路是石階鋪的,一首通到山頂,石階被露水打溼了,踩上去有點滑。陸元漪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元澈走在她身側,蕭如珍和秦之曜跟在後面,林小溪走在最後面。一路上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露水從葉尖滴落的聲音。
山頂是一片寬闊的平臺,比大殿前的廣場還大。平臺的地面鋪著黑色的石板,石面磨得很光,能照出人影。平臺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石臺,臺上放著兩排令牌,一排金色,一排銀色。金色的令牌上刻著三個字——“同行令”。銀色的令牌上刻著三個字——“獨善令”。兩排令牌之間留了一條半人寬的通道,通道的盡頭站著一個人——劉子清。
他沒有坐在椅子上,沒有拿著名冊,就那麼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從每一個走上山頂的人臉上掃過。他的目光很淡,淡到像早晨的霧,但沒有霧的那種模糊,而是一種清晰的、穿透了霧的淡,落到人臉上像一小片冷光,不刺眼,但能感覺到。他旁邊站著一個穿青色短褐的老生,手裡拿著一隻沙漏。沙漏裡的細沙正在緩慢地往下漏,漏了大約三分之一。
“你們有一炷香的時間。”老生的聲音在平臺上清晰地響起,“選好令牌,走到我面前登記。”
二百一十三個人站在平臺上,看著那兩排令牌,沒有人動。金色的令牌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銀色的令牌光更冷一些。有人己經在邁步了,一個穿灰袍的男生走到銀色的令牌前,伸手拿了一塊,轉身走到劉子清面前登記。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像怕自己改了主意。他登記完之後站到旁邊,一個人站著,跟誰都不挨。
人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那個灰袍的,剛才第二關不是說自己幫了兩個人嗎?怎麼選了獨善令?”“幫了兩個人跟選同行令有什麼關係?他又不認識那兩個人。”“他拿了獨善令,以後就是一個人修煉了。那多自在。”“自在什麼。你看院長旁邊那幾排空位,那是給選同行令的人留的。選了獨善令的人,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陸元漪走向金色的令牌。她走得不快不慢,腳步很穩,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裡。她在金色的令牌前停下來,伸手拿起一塊。令牌不重,比看起來輕,握在手裡涼涼的,上面刻著的“同行令”三個字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她走到劉子清面前,把令牌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劉子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在名冊上打了一個勾。“名字。”“陸元漪。”“二房。”“對。”
劉子清沒有多說,放下了筆。
陸元漪走到登記處的旁邊站定。她站的位置離劉子清不遠,能看到每一個上來登記的人的表情。元澈跟在後面走上來,沒有猶豫,首接從金色令牌上取了一塊,走到劉子清面前,登記,走下來,站到陸元漪旁邊。他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像在院子裡松完土站起來拍拍膝蓋。他沒說為什麼選這個,陸元漪也沒問。
蕭如珍是第三個走上去的。她走到兩排令牌之間,停了。她的腳在金色的那一排前面懸了一下,又挪到銀色的那排前面,又挪回金色的那排。她的手指伸出去,快要碰到銀色的令牌了,又縮回來。她站在原地,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選金色。”陸元漪的聲音不大,但蕭如珍聽到了。她轉過頭看了陸元漪一眼,陸元漪看著她,沒有再說。蕭如珍咬了咬嘴唇,伸手拿起了一塊金色的令牌,快步走到劉子清面前,登記的時候手還在抖。她登記完走過來的時候,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在水下憋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面。“我剛才差點就選了銀的。”她在陸元漪旁邊站定,“我想了一下,銀的那個可以一個人修煉,不用管別人,也不用被別人管。多好。”她頓了頓,“但是我這個人,一個人待著會瘋的。我在北境的時候,一個人待不住,天天去找我姐聊天。我姐不理我我就去找我娘。我娘不理我我就去找我爹。我爹也不理我我就去找下人。反正不能一個人待著。”
秦之曜是第五個。他走到金色的令牌面前,伸手拿了一塊,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猶豫。他走到劉子清面前登記完,轉身走到隊伍裡站好。蕭如珍問他:“你也是選的同行令?”“嗯。”“你也是怕一個人待著?”“不是。”秦之曜說,“我想進學院的核心圈層。只有選同行令的人才能進核心圈層。我想進。”
蕭如珍看著他。“你倒是老實。”“不老實有什麼用?”秦之曜笑了一下,“反正都要被看出來的。”
林小溪是最後一個上來的。前面的考生己經走得差不多了,平臺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十幾個人還在猶豫。林小溪站在兩排令牌之間,左手邊是金色的同行令,右手邊是銀色的獨善令。她低著頭,看著地面,兩隻手握著拳頭,握得緊緊的。她站了很久。久到旁邊的一個老生走過來問她要不要幫忙,她搖了搖頭。久到劉子清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繼續登記。
陸元漪看著她。林小溪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很小,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受了驚的刺蝟。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知道這個決定會改變一切。陸元漪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她。林小溪慢慢伸出右手,指尖碰了一下銀色的令牌。她的手指在令牌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把它拿了起來。她握著那塊銀色的令牌,轉身走向劉子清,登記的時侯聲音很小,小到只有離她最近的劉子清能聽到。“林小溪。青州散修。”
她登記完,沒有走到隊伍裡,而是站在旁邊空著的地方,離所有人都有好幾步遠,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塊銀色的令牌。
陸元漪沒有走過去安慰她。這是林小溪自己的選擇。她尊重她。
白家的人是最後一批上來的。那三個穿白衣的少年少女走在一起,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之前在廣場上炫耀自己通關速度的那個白衣男生。他走到金色的令牌前面,停下來,看了一眼旁邊的銀色令牌,然後伸手拿起了金色的令牌。他身後的兩個同伴也跟著拿了金色的令牌。三個人登記完,走到隊伍裡站好。蕭如珍看著他們,眨了眨眼。“白家的人居然選了同行令?”“他們又不傻。”秦之曜說,“選了獨善令就被踢出核心圈了。白家送人來元天學院,不是為了來當獨行俠的。”“那你們白家的怎麼選?”“我選了同行令啊。”
最後統計的時候,二百一十三人裡,一百零三人選了金色的同行令,一百一十人選了銀色的獨善令。將近一半的人選了獨善令。有人說他們是明智的,有人說他們是自私的,有人說他們只是不瞭解規則。劉子清站在石臺旁邊,看著統計的結果,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數字。
“選同行令的人,站到左邊。”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一百零三人走到左邊。陸元漪站在隊伍的前排,左邊是元澈,右邊是蕭如珍和秦之曜。她看到那些選了獨善令的人,有的低著頭,有的昂著下巴,有的面無表情,有的一臉輕鬆。林小溪站在他們中間,身形小小的,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她的手裡還攥著那塊銀色的令牌,攥得很緊,像攥著最後的退路。
劉子清看著這一百零三人,目光從第一個人掃到最後一個人,又從最後一個人掃回第一個人。
“你們選擇了同行令。選擇了不獨行。選擇了跟人站在一起,而不是站在人的對面。”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碑上,“從今天起,你們會在學院裡學很多東西。功法、技能、經驗。但最重要的那一課,你們己經學到了。”
他沒有說那一課是什麼。他說完就走了。紫色的袍角在晨風中揚起又落下,人己經走下了石階,消失在晨霧裡。
平臺上的考生們開始散了。有人在大聲說話,有人在笑,有人蹲下來繫鞋帶,有人在找同伴。蕭如珍站在陸元漪旁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我們是不是都過了?”她問。
“過了。”秦之曜說,“選了同行令的人,都過了。”
“那選獨善令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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