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的另一頭是亮堂的。
陸元漪走出來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了幾息,讓眼睛適應光線,然後看到了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西周種著高大的梧桐樹,樹下坐著站著不少考生。
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每個人身上畫出一塊一塊的亮斑。
她的計時石全紅了。她己經通過了第二關。她低頭看了看那塊石頭,石頭的顏色從淺藍變成深紅,像一塊被燒透了的炭。
她把石頭交給站在空地上的老生,老生接過去看了一眼,在名冊上打了個勾。“第三關在明天,今天回去休息。”
陸元漪點了點頭,走到一棵梧桐樹下,靠著樹幹坐了下來。她的腿有點軟,不是累的,是剛才那半個時辰裡繃得太緊了。現在放鬆下來,手腳都在微微發抖。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壓住抖。
元澈在她旁邊坐下來。他的臉色還是不好看,嘴唇抿著,手裡攥著那把短刀,刀鞘上沾著灰。他坐下來之後沒有像平時那樣摸刀鞘,只是把刀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上面,看著前面的空地。
蕭如珍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草地上,仰面朝天躺了下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我的天……終於出來了。剛才那個石頭砸下來的時候,我以為我要死在裡面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了一手灰,“我臉上是不是全是灰?”“是。”陸元漪說。“多不多?”“不多。”“那就行。”蕭如珍把灰在草地上擦了擦。
秦之曜靠在她旁邊的梧桐樹上,臉上的表情還算平靜,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剛才那個死了的,你們看到了嗎?”“看到了。”陸元漪說。“他不是被石頭砸死的,也不是被妖獸咬的。胸口那道傷,是人捅的。”
幾個人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元澈說了一句話。“誰捅的?”“不知道。”秦之曜搖了搖頭,“但捅他的人,肯定跟他一起進了困獸淵。能在裡面殺人,說明那個人第一關也過了,第二關還在裡面。”
陸元漪看著空地那邊的人群。有人在笑,笑得很開心,像是剛逃過了一場大難。有人在哭,哭得很小聲,像怕被人聽到。有人在用帕子擦刀,刀身上沾著血,不知道是妖獸的血還是人的血。她看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個趴在死人身上哭的女生。也許她還在裂縫裡,也許她己經出來了但躲在別的地方,也許她被淘汰了。
“那個女生——她哥死了的那個——你們看到她出來沒有?”她問。
三個人都搖了搖頭。
陸元漪站起來,沿著空地走了一圈。她走得不快,目光從一個人臉上掃到另一個人臉上,像一個在找東西的人。走了大半圈,在一棵梧桐樹的背面找到了那個女生。她蹲在樹根旁邊,抱著一隻包袱,包袱裡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什麼重東西。她沒在哭了,但眼睛腫得厲害,鼻頭紅紅的。
陸元漪在她旁邊蹲下來。“你叫什麼名字?”“林小溪。”女生的聲音啞啞的,像嗓子裡塞了沙子。“哪個林?”“雙木林。小溪的溪。”她抱緊包袱,手指攥著包袱皮,攥得發白,“我哥叫林大河。我們是散修,從青州來的。”
陸元漪看著她懷裡的包袱。“裡面是你哥的東西?”“嗯。他的刀,他寫的一本書,還有他攢的靈晶。”林小溪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他什麼都沒了。就剩這些。”
陸元漪沒有說話,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兩個人沉默地坐在梧桐樹後面,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們的肩膀上,像一塊一塊的碎金子。林小溪的頭低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過了很久,林小溪忽然說了一句:“我哥說,來了元天學院就能出人頭地。他說他天賦不夠,但他夠努力。他說他勤能補拙。他說他一定能考過。”她停了很久,呼吸有點抖,“他沒有考過。”
陸元漪把手伸過去,握住了林小溪的手。林小溪的手很涼,手指細得像柴火棍。她握了一會兒,林小溪的手慢慢暖了一點。
“你第三關還考嗎?”陸元漪問。
林小溪沉默了很久。“考。我哥說了,讓我替他考。”
陸元漪鬆開她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明天第三關,你跟著我。”
林小溪抬起頭看著她。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亮。
陸元漪走回那棵梧桐樹下。元澈、蕭如珍、秦之曜都在等她。
“找到她了?”元澈問。
“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