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皇后召見入東宮第十二日,沈清沅接到了入宮以來第一道懿旨。
傳話的是皇后宮中的掌事太監,四十來歲,面白無鬚,說話客氣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站在漪蘭苑的院子裡,拂塵一甩,尖細的嗓音穿透清晨的薄霧:“傳皇后娘娘口諭——宣沈良媛今日巳正至鳳儀殿覲見。”
沈清沅跪在廊下接了口諭,神色如常地謝了恩。等那太監走遠,錦書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緊張幾乎要溢位來。
“良媛,皇后娘娘怎麼忽然要見您?”
“不知道。”沈清沅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塵。她確實不知道。入宮近半月,皇后從未單獨召見過任何妃嬪,連太子妃都只在每月初一十五的例行朝會上去鳳儀殿請安。如今忽然傳她一個小良媛,事情不會簡單。
採藍倒是比她鎮定,快步走進屋裡,從櫃中取出那件良媛品級的緋色禮服:“良媛,鳳儀殿不比宜秋宮,規矩更大。您頭一回去,衣裳首飾都要按品級來,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豔。行禮的時候要三跪九叩,娘娘不問話不能抬頭,娘娘不賜座不能起身。”
沈清沅一一記下。
巳正還差一刻,沈清沅便到了鳳儀殿外。鳳儀殿在皇宮中軸線上,離東宮有不短的一段路。她帶著採藍走了小半個時辰,穿過了三道宮門,才遠遠看見那座巍峨的殿宇——重簷歇山頂,黃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金光。殿前站著兩排宮女,垂手而立,鴉雀無聲。殿門高大得讓人覺得自己渺小,門楣上懸著藍底金字的匾額,是當朝皇帝御筆親題的“鳳儀天下”四個字。
沈清沅在殿門外站定,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殿內比她想象的更寬敞,也更安靜。金磚墁地,光可鑑人。兩側立著八根硃紅大柱,柱上雕刻著纏枝牡丹。正前方是一架九屏鎏金屏風,屏風前設了一張鳳椅。皇后端坐於鳳椅之上,穿著一件明黃色的織金鳳紋大衫,頭上戴著點翠九鳳冠,面容端麗,氣度雍容。
沈清沅走到殿中,雙手交疊於額前,跪地,叩首,起身,再跪,再叩,再起,再跪,再叩——三跪九叩,一絲不苟。
“妾東宮良媛沈氏,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吧。”皇后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比她預想的溫和幾分。
沈清沅站起身來,垂手而立,目光落在金磚地面上的蓮花紋上。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沈清沅依言抬起臉。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算嚴厲,卻有一種穿透力,像是在估量一件瓷器的成色——不光是看模樣,更是看骨相。看氣色。看身段。
“倒是生得端正。”皇后微微頷首,語氣裡有幾分滿意,“沈懷安是清流,家風不錯,養出來的女兒果然沒什麼妖妖調調的樣子。”
沈清沅垂首:“娘娘謬讚。”
“賜座。”
宮女搬了個繡墩來,沈清沅側身坐了。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更隨意了些:“本宮今日叫你來,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想看看你。”她放下茶盞,嘴角微微彎起,“前些日子太子去了你那裡兩次,這事本宮知道。”
沈清沅心頭一緊,面上卻紋絲不動。
“殿下政務繁忙,能在後院多走動,本宮心裡是高興的。”皇后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你入宮這些日子,覺得東宮如何?”
沈清沅迅速在心裡把這個問題過了一遍。皇后問的不是“漪蘭苑如何”,而是“東宮如何”。這是在問她怎麼看待東宮裡的那些人。那些事。她若答得太具體,便是妄議後宮。若答得太含糊,又顯得愚鈍。
“回娘娘的話。”她微微垂首,聲音溫順而坦然,“妾入宮時日尚短,除了每日去宜秋宮請安,大多待在漪蘭苑裡。各處的情況還不熟悉,不敢妄加評判。只是妾覺得,東宮規矩嚴整,太子妃娘娘治下有方,妾只要安分守己,日子便過得安穩。”
皇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這番話答得周全——先說自己見識淺,不敢妄議。再說太子妃治下有方,既全了太子妃的面子,也表了自己的態度。最後落腳在“安分守己”四個字上,等於告訴皇后:我沒有非分之想。
“你倒是個省事的。”皇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滿意,“本宮最怕的就是東宮裡頭爭來鬥去。太子每日在前朝操心,回到後院還要聽人哭哭啼啼,那日子還怎麼過?”
沈清沅垂首不語。
“你既然知道安分守己,本宮便放心了。”皇后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不過安分守己歸安分守己,該上心的事,還是要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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