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箭難防入了八月，天反而又熱了起來。秋老虎盤踞不去，白日里的日頭依舊毒辣，只有到了傍晚才能得幾分涼意。
漪蘭苑的日子卻是一如既往地清靜。桂花已經摘完了，竹篩裡晾著的花瓣收進了瓷罐，廚房蒸了兩回桂花糕，沈清沅親自盯著火候，蒸出來的糕比頭一回更鬆軟了幾分。蕭景淵收到明德殿的那份，李德全後來傳話說殿下吃了大半碟，沈清沅便又做了一回。
這日午後，沈清沅歪在廊下的竹榻上，手裡翻著一本從家裡帶來的話本子。採藍坐在小凳上剝石榴，晶瑩的石榴籽一顆顆落在白瓷碗裡，堆成小小的紅寶石山。錦書在屋裡收拾箱籠，絮絮叨叨地說著該添幾件秋裝了。
院門被輕輕叩響。
採藍起身去開門，進來的是柳奉儀。
她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穿著一件半新的月白褙子，頭上只簪了支素銀簪。進門先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然後才在沈清沅的示意下，側身坐在石凳上。
“柳奉儀今日怎麼有空過來？”沈清沅放下話本子，示意採藍去倒茶。
柳奉儀雙手接過茶盞，抿了一小口，似乎有些猶豫。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目光閃了閃，才低聲道：“妾冒昧來訪，是想跟良媛說一件事。”
沈清沅看著她。
“良媛最近可去過廚房？”
“不曾。”沈清沅搖頭，“廚房那邊一向是採藍和採青去。怎麼了？”
柳奉儀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荷包。荷包開啟，裡面是幾片曬乾的藥材，切成薄片，顏色暗沉。沈清沅認得那是什麼——當歸。當歸活血，孕婦忌用。若是尋常人吃了補血養氣，但若是有孕在身的人吃了，輕則動胎氣，重則滑胎。
“這是今早在廚房撿到的。”柳奉儀的聲音壓得極低，“不是妾那裡用的。廚房的人說是從漪蘭苑的食盒邊上掉出來的。”
沈清沅的瞳孔微微一縮。
採藍的臉色刷地白了。她今日確實去廚房取過點心，食盒是她親手拎回來的。如果食盒邊上真的掉出了這種東西，那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在她取食盒之前，就已經把當歸片塞進了食盒的夾層裡。
“柳奉儀。”沈清沅的聲音依舊平穩，“這東西，你是在哪裡撿到的？”
“廚房後門轉角的地方。那裡平日少有人去，只有幾個管事的嬤嬤會經過。妾今早去廚房取熱水，路過時瞧見了，覺得不對，便撿了回來。”柳奉儀說著，將荷包往沈清沅面前推了推，“良媛看看，這當歸片切得極薄，放在飯菜里根本吃不出來。若是放在湯中，更是無味無色。”
沈清沅拈起一片當歸，在指尖轉了轉。片切得確實極薄，像是特意處理過的，絕不是尋常藥材鋪裡隨便抓來的成色。能拿到這種品級的藥材，還能在東宮的廚房裡動手腳，這個人的身份不會低。
“多謝你。”她將當歸片放回荷包，聲音裡多了一分鄭重，“這事還有誰知道？”
“只有妾。”柳奉儀搖頭，“妾沒敢聲張，撿了就直接過來了。”
“好。”沈清沅站起身來，走到柳奉儀面前，握著她的手，“柳奉儀今日幫我，這份情，我記下了。”
柳奉儀抬起頭，那雙細細的眼睛裡閃過複雜的情緒——有釋然，也有隱隱的擔憂。她站起身，朝沈清沅福了一禮。
“良媛不必記妾的情。妾幫良媛，也是幫自己。東宮裡頭，像妾這樣的奉儀，無寵無勢，誰也不會多看一眼。可妾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良媛是聰明人。這東西是誰放的，想必心裡有數。”
沈清沅點了點頭。她確實心裡有數。
東宮裡，能在廚房動手腳的人，至少要有兩個條件：第一，對廚房的運作足夠熟悉；第二，有足夠的動機。趙良娣雖然勢力不大，但在東宮混了三年，收買一兩個廚房的婆子並不難。而自己才得罪了她——請安那天，自己當面拒絕了她的拉攏。
柳奉儀走後，漪蘭苑的氣氛驟然凝重起來。
採藍跪在廊下，臉色白得嚇人：“良媛，是婢子的錯。食盒是婢子取回來的，若是良媛真的吃了——”
“起來。”沈清沅打斷她，語氣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你沒做錯什麼。食盒放在廚房，誰都能碰。你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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