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太子妃頓了頓,“去查查沈家在京中有沒有什麼動靜。”
素檀抬起頭:“娘娘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太子妃重新端起銅鏡,“只是好奇,能養出這樣女兒的人家,是什麼樣的人家。”
素檀退下後,太子妃獨自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保養得宜卻掩不住疲憊的臉。她不是不想動沈清沅。太子接連半月只去漪蘭苑,這已經不是專寵了,這是在打她這個正妃的臉。但她不能動。沈清沅沒有犯任何錯。不爭。不搶。不挑事,該請安請安,該行禮行禮,連被她當眾敲打都面不改色地認錯。這樣一個滴水不漏的人,若貿然出手,反倒落人口實。
況且太子護得緊。太后賜的佛珠都給了沈清沅,這是在告訴她——孤的人,你別碰。她只能等。等沈清沅犯錯,等沈清沅失寵,等太后或皇后對這份專寵產生不滿。在後宮活得久的人,都擅長等待。
漪蘭苑的夜和宜秋宮的冷清截然不同。
桌上擺著幾碟家常菜,沒有宴席上的精雕細琢,卻熱氣騰騰。糖醋排骨的醬色油亮,清炒時蔬翠綠欲滴。蕭景淵坐在石桌旁,沈清沅給他盛了碗米飯。米飯盛得鬆鬆的,不是宮裡那種壓得瓷實的盛法。
“殿下嚐嚐排骨。”她把筷子遞過來,語氣平平常常的,“廚房新換了糖醋的方子,比上回多了些醋。”
蕭景淵夾了一塊送進嘴裡。酸甜適中,肉燉得酥爛,咬下去汁水四溢。他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
“今日太子妃的人來明德殿了。”
沈清沅抬起眼。
“她讓人送了參湯,順便問了一句,說中秋過後各院都在裁秋裝,漪蘭苑的份例要不要多加些。”蕭景淵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她這是在試探。試探孤對你的態度。”
“殿下怎麼回的?”
“孤說,漪蘭苑的事孤自有安排。不必太子妃費心。”
沈清沅沉默了一瞬。她知道這句話會讓太子妃怎麼想。太子當眾拂了她的好意,她不會怨太子,只會把這筆賬算在漪蘭苑頭上。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夾了一塊排骨放在蕭景淵碗裡。
“排骨要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蕭景淵看著她。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慌張,沒有邀功,就像他方才說的只是“今天天氣不錯”。他端起碗,繼續吃飯。他想起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有言官上了一道摺子,說太子專寵東宮一妃,有損儲君德行。他把那道摺子留中不發,下朝後讓人查了查言官的背景。那個言官是三年前孫家舉薦的,與孫侍郎有同年之誼。
東宮後院的暗流已經湧到了前朝。他不是不知道有人在背後做文章。但此刻坐在漪蘭苑裡,面前是熱氣騰騰的家常菜,耳邊是風吹桂葉的沙沙聲。他忽然不想去管那些了。至少今晚,先吃好這頓飯再說。
夜色漸深,錦書在外間已經靠著屏風打起了瞌睡。沈清沅輕手輕腳地給她披了件衣裳,回來時見蕭景淵還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她從家裡帶來的話本子。
“殿下還不困?”
“這本寫得不好。”他將話本子翻了個面,“女主人公太蠢。”
沈清沅忍不住笑了起來,在他對面坐下:“殿下還看這個?”
“隨手翻的。”蕭景淵將話本子推到一邊,“你九哥從書院給你寄的?”
“嗯。九哥說這本書在書院裡可火了,同窗們都搶著看。結果妾翻開一看,滿篇都是才子佳人一見鍾情,誤會來誤會去。確實不怎麼樣。”她頓了頓,眼睛亮了一下,“不過同窗都搶著看,說明大家也就圖個熱鬧。殿下別看太認真。”
蕭景淵看著她。燈火映在她的臉上,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在說一件很有趣的事。他忽然發現,她跟他說話的方式跟別人完全不一樣。別人跟他說話,要麼畢恭畢敬,要麼字斟句酌,唯恐說錯。她跟他說話,像是在跟一個尋常人聊天。
“你覺得什麼才不是滿紙荒唐?”他問。
沈清沅想了想:“一日三餐,四季平安。”
蕭景淵沉默了一瞬。一日三餐,四季平安。這八個字他在東宮住了五年,從沒有人跟他說過。她說不是滿紙荒唐的,不是什麼宏圖霸業,不是什麼江山社稷。就是一日三餐,四季平安。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個女人最聰明的地方在於,她從不想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東西。所以她能給他所有女人都給不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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