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皇后賞賜漪蘭苑的清晨是被鳥鳴聲喚醒的。
沈清沅用過早膳，照例歪在廊下的竹榻上翻醫書。錦書坐在小凳上剝核桃，說是太醫囑咐的，核桃補腦，對胎兒好。採藍在院子裡晾曬昨日洗好的衣裳，藕荷色的褙子和月白的寢衣在晨風裡輕輕擺動。一切都和平日一樣安閒。
直到院門被叩響。
採藍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皇后宮中的掌事太監周公公，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手裡捧著大小不一的錦盒。周公公拂塵一甩，尖細的嗓音穿透清晨的薄霧：“傳皇后娘娘口諭——”
沈清沅從竹榻上起身，跪在廊下。錦書和採藍跪在她身後。
“聞沈良媛有喜，本宮心甚慰。賜白玉送子觀音一尊，赤金長命鎖一副，血燕兩盞，阿膠四盒，安胎藥材若干。另撥掌事嬤嬤吳氏至漪蘭苑，專司良媛孕期起居調養。欽此。”
沈清沅雙手交疊於額前，叩首謝恩：“妾領旨，謝皇后娘娘恩典。”
周公公宣完口諭，親手將沈清沅扶起來，臉上的笑容比上回在鳳儀殿時親切了許多：“良媛好福氣。娘娘說了，良媛有什麼需要的，只管讓吳嬤嬤往鳳儀殿遞話。”他說完側身一步，讓出身後的一個老婦人。
吳嬤嬤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藏青色的宮制褙子，腰間繫著管事嬤嬤的銅牌。她上前一步，朝沈清沅福了一禮，姿態恭敬，目光卻銳利。那種銳利不是惡意的，是久在宮裡當差磨出來的精明——看人看物都帶著審視，彷彿在估量這位新主子的分量。
“老奴吳氏，往後就在良媛身邊伺候了。”吳嬤嬤的聲音不卑不亢，帶著一種老練的沉穩，“良媛的飲食起居。湯藥滋補，老奴都會打點。皇后娘娘特意囑咐，良媛頭一胎，萬事都要穩妥。”
沈清沅微微一笑：“有勞嬤嬤。”她的語氣溫溫和和的，既沒有受寵若驚的激動，也沒有被安插眼線的警惕，平平淡淡的，像收了一份尋常禮物。
周公公帶著人走了。吳嬤嬤挽起袖子便開始幹活——先查看了小廚房的爐灶和食材，又檢查了沈清沅的寢具和衣裳，甚至連院裡的石板地都走了一遍，把幾塊鬆動的磚指給採藍看，說懷著身子的人不能磕絆。她做事利落，說話不多，每一件都辦得妥妥帖帖。
錦書跟在沈清沅身邊，小聲嘀咕：“良媛，皇后娘娘怎麼忽然派了個嬤嬤來？是照顧您還是盯著您？”
“都是。”沈清沅坐在廊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皇后娘娘關心皇嗣，派人來照顧，這是恩典。派來的人自然也會把漪蘭苑的大小事報給鳳儀殿，這也是規矩。”
錦書的臉皺了起來：“那咱們往後說話做事都得小心了？”
“小心是應該的。”沈清沅放下茶盞，“不過也不必太緊張。吳嬤嬤是皇后的人，不是旁人的人。皇后娘娘要的是皇嗣平安，不是要我的命。她派來的人，至少在安胎養胎這件事上，是真心實意幫我的。”
錦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午後，賞賜的清單便傳遍了東宮。白玉送子觀音是皇后當年懷太子時供奉過的，赤金長命鎖是內務府的御製珍品，血燕和阿膠更是隻有正妃品級才能享用的貢品。皇后這份賞賜，分量重得讓所有人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望春閣裡，趙良娣聽完侍女稟報，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歡愉，只有酸得倒牙的苦澀和一絲怎麼壓也壓不住的嫉妒。
“白玉送子觀音。皇后當年懷太子時供奉的。”她重複了一遍，指節攥著帕子捏得發白，“一個良媛，得了正妃的賞賜。這東宮的規矩，真是越來越不值錢了。”
與此同時，攬月居里的孫側妃正歪在美人榻上，小口小口地喝著參湯。曼雲把賞賜的單子唸完，她放下湯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皇后娘娘出手倒是快。”孫側妃的聲音慢悠悠的，聽不出喜怒，“白玉觀音，赤金長命鎖，還搭了個掌事嬤嬤。這是給沈良媛撐腰呢，還是在提醒所有人——這孩子是本宮盯著的，誰都別想動？”
曼雲低聲道：“奴婢覺得，怕是二者都有。”
孫側妃輕輕笑了一聲：“皇后娘娘在後宮活了半輩子，從不做多餘的事。她派吳嬤嬤去漪蘭苑，照顧是明面，監視是暗裡。照顧的是胎，監視的是人。沈良媛要是安分守己，吳嬤嬤就是她的護身符。沈良媛要是有半點不安分——吳嬤嬤就是戳進漪蘭苑的一根針。”她靠在軟墊上，“不過說到底，皇后想要的是皇嗣平安。有人敢動皇嗣，就是跟皇后過不去。這東宮裡頭，誰也不敢明著跟皇后作對。”
漪蘭苑裡，吳嬤嬤已經開始給沈清沅立規矩了。
“良媛如今是雙身子，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意。”她站在廊下，語氣恭敬卻不容商量，“晨起不可太早，卯正起身便好。請安的事，老奴去宜秋宮跟太子妃娘娘說明——娘娘身子漸重，來回走動不宜過頻。太子妃是明白人，不會計較。”
沈清沅剛要開口，吳嬤嬤又道：“飲食上，一日三餐須定時定量。老奴每日會同太醫核對食譜，該補的補，該忌的忌。良媛放心，老奴不干涉小廚房的事，但入口的東西，須經老奴過目。這是皇后娘娘的囑咐，良媛見諒。”
沈清沅沉默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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