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年關臘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又落了一場雪，比上一場大得多。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壓下來，覆了宮牆，壓了殿簷，將整座東宮裹成一片素白。漪蘭苑的桂樹被雪壓彎了枝，廊下的蘭草早就移進了暖閣，在炭火旁綠得精神。錦書在院中掃出一條窄窄的石板路，手凍得通紅，嘴裡卻哼著從廚房學來的年謠。
沈清沅坐在暖閣窗前，膝上搭著絨毯，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桂圓湯。窗外雪落無聲，窗內炭火噼啪，她眯著眼看錦書在雪地裡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忽然覺得這小年過得比在家時還愜意幾分。
愜意歸愜意，手頭的事卻不少。
年底各院要往宮外送年禮。按規矩，東宮妃嬪的孃家年禮由內務府統一採辦，但各院自己也可以添些私房東西。沈清沅給沈家備的年禮不算貴重，卻樣樣用了心——給父親的兩方端硯是太子私庫裡挑的歙石老坑，質地溫潤，父親寫了一輩子字，最識貨；給母親的一匣阿膠和兩匹醬色團花紋杭綢，母親不愛豔色，醬色沉穩大方；給九個哥哥每人一雙厚底皂靴，靴筒裡襯了羊毛裡子，冬天穿最暖和；給兩位嫂嫂各一支鎏金銀簪，樣式素淨，日常能戴；小侄子們的虎頭帽和描紅本，侄女們的絹花和手釧。東西堆了小半個暖閣，錦書和採藍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才分裝打包完，每個錦盒上都貼了紅紙條，寫著誰收。什麼物件。
錦書揉著蹲麻了的腿，感慨道：“良媛，沈家人口可真多。”
“九個哥哥，兩個嫂嫂，六個侄子侄女，加上爹孃。”沈清沅掰著指頭算了算，“十九份。少了誰的都不行。”
採藍在一旁笑道：“等良媛肚裡的小主子生下來，就是二十份了。”
沈清沅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彎起眼睛。是啊，明年再備年禮，就是二十份了。
年禮送出去沒兩日，沈家的回禮便到了。沈懷安親自寫了一封家書，字跡比平日更工整幾分，滿紙都是家常話——爹孃身體硬朗，大哥審計後官復原職，精神比從前還好，大嫂回了趟孃家報平安，九哥從松山書院回來後天天唸叨在宮裡見了妹妹一面，說妹妹氣色好，比在家時還圓潤了些。
唸到這句時，錦書在旁邊捂著嘴笑。沈清沅瞪了她一眼，繼續往下看。
宋氏給女兒捎來了一套親手縫的寢衣，細軟棉布，針腳密得不透風。還有一大包曬乾的桂花，是家裡那棵老桂樹上的，母親在信上說“你從小就愛聞這棵桂花的香，曬乾了給你縫個香囊，安神用”。沈清沅握著那包桂花，湊到鼻端聞了聞。香氣已經淡了，但確實是家裡那棵桂花的味道。那棵樹長在正院西牆角，她小時候常在樹下撿花瓣，九哥爬上去搖樹枝，花瓣落了滿身。
除了家書和桂花，沈家還捎來了一大包年貨——沈明琨親手做的臘肉和醬鴨，沈明鈺從工部同僚那兒討來的一罈紹興黃酒，沈明珝特地去城西老字號排了半天隊才買到的糖瓜和關東糖。還有一包松子糖，是沈明珝單獨放的，紙條上寫著——“沅沅，松子糖是給你一個人吃的，別分給殿下。”
沈清沅看著這行字，噗嗤笑出聲來。九哥還是九哥，把太子當賊防。
臘月二十八，東宮也開始貼春聯。掛桃符。回事處的太監們扛著梯子滿宮牆地爬，紅紙黑字的春聯貼了一對又一對。漪蘭苑的春聯是沈清沅自己寫的，上聯“歲歲平安”，下聯“年年有餘”，橫批“萬事順遂”。字不算頂好，卻端正大方。
蕭景淵來的時候，正看見她站在院門口仰頭端詳剛貼好的春聯。她穿著一件新做的石榴紅夾襖，襯得氣色越發白裡透紅。錦書在院子裡掛紅燈籠，採藍在擦石桌。廚房裡的灶火燒得正旺，飄出燉臘肉的香氣，混著桂花的淡香，滿院都是年味。
“殿下。”沈清沅見他來了，笑著行禮。
蕭景淵的目光在春聯上停了一瞬：“你寫的？”
“嗯。字不好看，殿下別笑。”
“尚可。”蕭景淵頓了頓，嘴角微微揚了揚，“比孤的硃批差些。”
沈清沅眨了眨眼：“殿下的硃批是寫給朝臣看的，妾的春聯是寫給老天爺看的。老天爺不挑字。”
蕭景淵沒有反駁，在石凳上坐下。他今日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大氅，肩頭落了幾片雪，錦書連忙遞上熱茶，他接過來捂在手裡。他的神色比平日裡鬆弛了些，眉間那道豎痕難得地淺了幾分。年關封了印，朝中的事暫時擱下，他這幾日空閒不少，來得也比往常更勤。
“你今日氣色不錯。”他看著她。
“吳嬤嬤說，孕中期最舒服。不噁心了，也不那麼乏。”沈清沅在他對面坐下，“殿下用過午膳了嗎？”
“用過了。”蕭景淵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近四個月的身子已經開始顯懷，石榴紅的夾襖微微隆起一個柔和的弧度。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這個動作他做得不太熟練，手放上去時微微僵了一下。
沈清沅低頭看著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他的手很大，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熱度透過夾襖傳到皮膚上。就在這時，她的肚子動了一下。不是錯覺，是真實的。輕微的一下。像一條小魚在水裡甩了甩尾巴。
蕭景淵的手猛地一僵。“它動了。”
沈清沅也是頭一回感覺到胎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愣了一瞬，然後彎起眼睛。“真的動了。”她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按了按，“這裡——殿下感覺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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