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歲末臘月一到,東宮上下的腳步都快了起來。各院忙著裁新衣。備年禮。擬宴席選單,回事處的太監宮女們腳下生風,連平日裡最冷清的甬道都多了幾分嘈雜。崔嬤嬤領著針線房的人挨院量身,說是太子妃吩咐了,今年年節宮裡賞賜多,各院的禮服都要提前備好。
漪蘭苑的臘月卻比別處安靜。吳嬤嬤把院門守得緊,除了每日來送食材的小太監和隔日來請脈的孫太醫,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靠近。沈清沅對此沒有意見——人少了,她反倒自在。
這日午後,沈清沅歪在暖閣的軟榻上,身上搭著一條厚實的絨毯。窗外飄著細雪,她手裡的醫書翻到了“胎至三月,當行胎教”那一章,旁邊攤著她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小冊子,最新一頁上寫著——“九哥前日來信,說松山書院放了年假,他已啟程回京,約臘月二十前後到家。”
九哥要回來了。她入宮半年多,九個哥哥里只收到過信,沒見到過人。九哥是她最親近的兄長,比她大一歲,從小一塊兒長大。如今她懷著身孕,不知道九哥見了會是什麼表情——是高興她懷了孩子,還是心疼她懷著孩子在宮裡受折騰。
“良媛。”錦書端著一碟蜜餞進來,見她又在發呆,輕聲道,“您又想家了?”
“沒有。”沈清沅收回思緒,拈了顆蜜餞塞進嘴裡。她不想家。她只是在想,如果爹孃知道她懷孕了,會是什麼反應。娘大概會哭,爹大概會沉默很久,然後說一句“沅沅辛苦了”。
窗外傳來腳步聲,吳嬤嬤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鄭重。
“良媛,年底各院要報明年的份例預算。回事處那邊說,漪蘭苑按良媛份例報即可。但老奴覺得,良媛明年春天就要生產,屆時會有乳母。太醫。產婆等一應人等的開支。若現在不報上去,到時候臨時要人,怕來不及。”
沈清沅放下醫書。吳嬤嬤想得周全,生產前後確實需要額外的人手和用度。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這預算報上去,是誰批?”
“崔嬤嬤初審,太子妃終審。”
沈清沅沉默了一瞬。太子妃批漪蘭苑的預算——她會不會藉機削減?或者故意卡著不放?“報吧。按實際需要的報,不要少報,但也不要多報。每一項都註明緣由,讓崔嬤嬤和太子妃挑不出毛病。”
吳嬤嬤點了點頭,又加了一句:“良媛,還有一件事。年節前宜秋宮會設宴,東宮所有妃嬪都要出席。到時候人多眼雜,良媛月份漸大,行動不便,要不要提前跟太子妃告假?”
“不必。”沈清沅搖頭,“太子妃設的年宴,我若不去,反倒顯得恃寵生嬌。去是必須去的。只是嬤嬤那天要跟緊我,寸步不離。”
吳嬤嬤鄭重點頭。
臘月初八,宜秋宮年宴。
殿中燒著地龍,暖意融融。八張大案擺成兩列,每張案上都鋪著大紅織金桌圍。殿中懸了數十盞琉璃宮燈,燈影搖曳間映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明明暗暗。妃嬪們按品級依次落座——太子妃居首,孫側妃次之,趙良娣第三,沈清沅坐在第四席。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藕荷色的夾襖做得寬鬆,不仔細看倒不明顯。
柳奉儀坐在末席,遠遠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宴席開始。太子妃說了幾句年節賀詞,無非是“歲末團圓,共賀新春”之類的話。然後趙良娣帶頭敬酒,氣氛漸漸熱絡起來。觥籌交錯間,趙良娣的目光頻頻往沈清沅這邊瞟。她忍了大半個宴席,終於在敬完第三輪酒之後,笑眯眯地開了口。
“沈良媛這肚子,過了年就該顯懷了吧?”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殿中所有人都能聽見,“算算日子,明年開春就該生了。殿下盼了這麼多年,總算要當父皇了。”
殿中微微一靜。這話聽著是道賀,細品卻別有滋味。她說“殿下盼了這麼多年”,等於在提醒所有人——沈良媛不過是運氣好,不是殿下有多喜歡她。
沈清沅放下手中的銀筷,笑了笑:“多謝良娣惦記。月份還小,離生還早呢。”
她的語氣溫溫和和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既不否認,也不接茬,把趙良娣話裡的刺一根根摘了出來。趙良娣的笑容僵了一瞬,正要再說什麼,孫側妃忽然開了口。
“沈良媛氣色倒是不錯。”孫側妃的聲音柔柔的,像是在說閒話,“頭一胎能養得這樣好,不容易。聽說皇后娘娘撥了位嬤嬤專門伺候你?皇后娘娘疼你,是你的福氣。”
這話比趙良娣高明得多。表面上是在誇,實際上是在提醒太子妃——皇后對沈良媛的關照已經超出了尋常恩典。而太子妃最在意的,就是皇后的態度。
太子妃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端莊的笑意:“孫側妃說得是。沈良媛有福氣,本宮也替她高興。”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清沅身上,“不過沈良媛月份漸大,行動不便。年後請安不必每日都來,隔日來一次便是。”
沈清沅愣了一下。這不是敲打,是關照。太子妃在為她減負。
“謝娘娘體恤。”她站起身,朝太子妃深深行了一禮。太子妃微微頷首,抬手讓她坐下。
宴席散後,沈清沅扶著錦書的手慢慢往漪蘭苑走。吳嬤嬤緊跟在她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著兩旁的甬道。夜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走到甬道拐角處,孫側妃忽然從後面走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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