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看著孫側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默默盤算著——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單純的要年禮,還是在暗示漪蘭苑和攬月居之間應該維持某種表面的和睦?也許兩者都有。孫側妃從不會說多餘的話。
回到漪蘭苑,沈清沅在暖閣裡坐下。她將今日宴席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在心裡過了一遍——趙良娣還在試探,孫側妃依舊故弄玄虛,太子妃倒是意外地給了她一份關照。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積雪上鋪了一層銀白。她拿起小冊子,在最新一頁上寫道:“臘月初八,宜秋宮年宴。趙良娣當眾試探,孫側妃暗中拉攏,太子妃面冷心不冷。年關將至,仍需謹慎。”
擱下筆,她靠在軟墊上,手覆在微隆的小腹上。三個多月了,孩子在裡面安靜地生長著。過了這個年,春天就快了。春天到了,孩子就該來了。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唸了一句——願沈家平安,願孩子平安,願一切平安。
次日一早,沈明珝的信到了。
信是他從松山書院啟程前寫的,字跡有些潦草,看得出是倉促間寫的。信上說他已經動身回京,約臘月二十前後到家。還說他攢了半年的銀子,給妹妹買了一把松山產的桃木梳,說是安胎用的。沈清沅看著那把桃木梳,眼眶忽然有些發澀。九哥在書院省吃儉用攢了半年銀子,就為了給她買一把安胎的梳子。他連她懷孕的事都還不知道——信是啟程前寫的,那時候她還沒給家裡報喜。
“錦書,把桃木梳收好。”她將梳子遞給錦書,“等九哥到家了,讓他進宮來看我。”
錦書接過梳子,輕聲問:“良媛想讓九少爺進宮?”
“嗯。”沈清沅彎起眼睛,“他不是一直想見我?讓他來看看——看看他妹妹在東宮過得很好。”
臘月二十,沈明珝到家。他的信當天就送進了宮,信上只寫了一句話——“沅沅,九哥回來了。明日能見你嗎?”
沈清沅拿著信去找蕭景淵。蕭景淵正在批摺子,聽完她的話,抬眼道:“想讓你九哥進宮?”
“嗯。”沈清沅站在他面前,“妾入宮半年多,還沒見過家裡人。九哥從小最疼妾,他回來了,妾想見見他。”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殿下不是說過,妾想見家人隨時可以?”
蕭景淵放下硃筆,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他確實說過。那是在她剛懷孕的時候,他問她想要什麼,她說想要個平安符。後來他又問過一次,她說想要家裡人平安。他從沒拒絕過她的要求,這次也不例外。
“明日讓李德全安排。在東宮側殿見,不必去宜秋宮報備。”他頓了頓,“讓你九哥備一份年禮帶來。”
沈清沅愣了一下:“什麼年禮?”
“隨便。棗子。核桃。松子糖,都行。”蕭景淵重新拿起硃筆,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淡然,“大舅哥來探親,空著手不像話。”
沈清沅回到漪蘭苑,嘴角還掛著笑意。錦書湊上來問殿下怎麼說,她說殿下答應了。錦書又問殿下有沒有不高興,她搖了搖頭。殿下沒有不高興。殿下只是不想讓人知道他為她破了例。所以他讓九哥帶年禮,把探親變成送年禮。這樣一來誰也說不出什麼——大舅哥送年禮給妹夫,天經地義。
次日午後,沈明珝跟著李德全踏進了東宮側殿。他穿著一身簇新的月白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兩隻錦盒。一隻是給太子的年禮——兩盒松山野蜂蜜和一罐上好的松子糖;一隻是給妹妹的——一把桃木梳。兩盒桂花糕,還有母親宋氏親手縫的一套寢衣。
沈清沅走進側殿時,沈明珝正揹著手站在窗前,脊背挺得筆直。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先落在妹妹臉上,然後落在她的肚子上。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沅沅——”
“九哥。”沈清沅笑著走上前,“你瘦了,也黑了。”
沈明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然後把手裡的錦盒塞進她懷裡。
“這是娘給你縫的寢衣。這是松山的桃木梳。這是——”他的聲音有些啞,“這是桂花糕。二嫂說你在宮裡饞了,讓我帶。”
沈清沅抱著錦盒,低頭聞了聞。桂花糕還帶著家裡的香氣。
“謝謝九哥。”她彎起眼睛,聲音溫溫柔柔的。
沈明珝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沅沅,殿下對你好嗎?”
沈清沅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好。”她說,“殿下對妾很好。”
沈明珝看著她。她的妹妹從來不會騙他。說好,就是真的好。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把半年多的擔憂都吐了出來。窗外雪停了,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片淡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