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冬月事錄十一月末，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天上撒鹽粒，落到青石板路上便化成了水。漪蘭苑的桂花樹光禿禿的，枝頭凝了幾根細溜溜的冰凌，蘭草被移到了廊下避風處，葉子倒還綠著。
沈清沅的身孕已近三個月，肚子雖未顯懷，腰身卻圓潤了些。吳嬤嬤把她的飲食起居管得滴水不漏——夾襖要穿夾棉的，鞋底要納軟底的，連如廁都有錦書跟著。沈清沅一開始不習慣，總覺得被人架著走路怪彆扭的，後來見吳嬤嬤在廊下站崗的樣子像極了前世公司的保安大叔，心裡那點彆扭也就散了。
這日午後，蕭景淵來得早。他穿著玄色大氅，肩頭還落著幾片未化的雪。沈清沅正坐在暖閣裡的軟榻上縫一件小衣裳，鵝黃色的軟綢，袖口只比她巴掌長一點。見他進來，她放下針線要起身，被他按住了肩膀。
“外頭冷，別動。”
他解了大氅遞給錦書，在她對面坐下。暖閣裡攏了炭盆，銀絲炭燒得紅彤彤的，偶爾爆出一聲細微的噼啪。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那件小衣裳上。
“怎麼還在縫？上回不是縫了好幾件了？”
“上回縫的是貼身的，這件是外穿的。”沈清沅將小衣裳展給他看，“殿下看這針腳，妾換了種鎖邊法，袖口不會磨孩子的胳膊。”
蕭景淵接過來翻看了一番，沒看出什麼門道。他對針線活一竅不通，但看她認真的樣子，還是點了點頭。
“你大哥前日上了道謝恩摺子。”他放下小衣裳，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說工部審計結果出來後同僚都去道賀，他應酬了好幾天，喝了不少酒。”
沈清沅失笑：“大哥酒量不好，喝兩杯就上頭。”
“看出來了。摺子裡有一句‘臣不勝酒力’，寫了兩遍。”蕭景淵嘴角微揚，“你父親升了侍講學士之後，翰林院同僚也擺了酒。你二哥代父擋酒，結果自己先倒了。你三哥在工部逢人就說——這個案子審得漂亮，算是給妹夫長了臉。”
沈清沅的笑容微微一滯。三哥的原話一定不是“給妹夫長了臉”，三哥的原話八成是“誰敢動我妹妹”。蕭景淵這是給她留了面子。
“三哥性子直，說話口無遮攔。”她頓了頓，“殿下別跟他一般見識。”
“孤不跟大舅哥計較。”蕭景淵的語氣裡難得地帶了一絲調侃。他說完這句，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恢復了慣常的淡然。
窗外雪花漸密，錦書進來添了炭，又悄悄退了出去。暖閣裡一時只有炭火的微響和遠處隱約的風聲。沈清沅重新拿起針線，蕭景淵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這種安靜在東宮是獨一份的——不用說話，不用應對，不用防備。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沅忽然開口：“殿下可想過給孩子取什麼名字？”
蕭景淵睜開眼。她低頭縫著衣裳，語氣隨意得像在問晚上吃什麼。他想了想：“太傅說要按皇室的字輩排。這一輩排到‘景’字，下一輩是‘承’。不過乳名可以自己取。”
“承字輩。”沈清沅唸了一遍，“承什麼？”
“等生下來再定。”蕭景淵的目光落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萬一是雙生，名字不夠用。”
沈清沅抬頭看了他一眼：“殿下怎知道是雙生？”
“猜的。”蕭景淵端茶，“你母親生了九子一女，你隨她。”
沈清沅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說這話的樣子像極了前世的老闆預測下季度業績——不是憑感覺，是憑歷史資料。不過這個預測她還真不敢打包票。母親生了九個兒子才得她一個女兒，她要是也生九個，東宮的後院怕是得擴建。
“殿下想要幾個？”她問。
蕭景淵認真想了一下：“三子兩女。”
“......殿下當這是點菜呢。”
“那就順其自然。”蕭景淵難得地笑了一聲，聲音低沉而短促，卻讓整間暖閣都暖和了幾分。他看著沈清沅專注縫衣的側臉，忽然想起她剛入宮時的模樣——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舊的淡青色褙子，跪在宜秋宮正殿裡說“妾謹記娘娘教誨”。那時的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裡的蘭草，小心翼翼地收著葉子，不爭不搶，卻也讓人看不出深淺。如今她還是不爭不搶，但那份從容已經不是收著的了，是長出來的。蘭草生了根，葉子就舒展了。
傍晚時分，吳嬤嬤端了一碗雞湯進來。湯是整隻老母雞燉的，撇了油，加了紅棗和枸杞，湯色清亮。沈清沅接過來慢慢喝著，吳嬤嬤沒有立刻退下，而是立在旁邊，欲言又止。
“嬤嬤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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