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沈家無恙蕭景淵那句“沈家的事由孤親自督辦”傳出去之後,效果立竿見影。都察院那邊本已摩拳擦掌準備深挖沈明璋的河工賬目,太子的態度一擺出來,挖下去的鋤頭便懸在了半空——不是不查,是不敢往深了查。誰都看得出來,太子要保沈家,再挖下去就是跟儲君過不去。孫御史那道彈劾摺子被駁了之後也沒再上第二道,像是忽然啞了火。
十月下旬,工部會同戶部的聯合審計結果出來了。沈明璋經手的五萬兩河工銀子賬目清楚,每一筆都有據可查——石料從房山採運,木料由通州碼頭調撥,人工開支與當地縣誌記載完全吻合。審計結果明明白白,貪墨純屬子虛烏有。
訊息傳到漪蘭苑時,沈清沅正坐在廊下給蕭景淵縫一件新寢衣。料子是上次他賞的那匹雨過天青繚綾,做抹額剩了大半匹,她比著他的身量裁了件寢衣,針腳細密,袖口繡了一圈極簡的雲紋。錦書從外頭跑進來,臉上的喜色壓都壓不住,在院門口就喊開了:“良媛!大少爺官復原職了!審計結果說賬目清清楚楚,一文錢都沒少!”
沈清沅抬起頭,手裡的針停了。
“還有呢?”她問。
“還有——孫御史被都察院記了一過,說他彈劾不實,有失察之責。雖沒有降職,但臉面丟得不輕。”錦書笑得合不攏嘴,“老爺那邊也沒受牽連,翰林院同僚都來道賀,說沈家家風清正,是清流典範。”
沈清沅低下頭,繼續縫手裡的寢衣。針起針落,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又輕又長,像是把憋了半個多月的悶氣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她不是不擔心。只是不能讓人看出她擔心。她比誰都清楚,在東宮,露出軟肋就是遞刀子。
半個時辰後,沈家的信到了。
信是沈明琨親筆寫的,信封上的字跡比平時潦草幾分,看得出是接到審計結果後立刻動筆的。沈清沅拆開信封,裡面掉出一張薄薄的信紙,還有一張單獨摺疊的小紙條。
信紙上寫的是家事——爹孃安康,大哥恢復原職後精神很好,大嫂回了趟孃家報平安,九哥從松山書院來了信說功課進步了。滿紙家常話,絮絮叨叨的,和從前二哥寫的每一封信都一樣。但沈清沅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像是要把這些平淡無奇的句子都嚼碎了吞下去。
看到末尾時,她頓住了。
“沅沅,大哥的事,你心裡要有數。”沈明琨在這裡換了一行,“彈劾大哥的人姓孫,是孫家的人。爹說咱們家與孫家素無恩怨,這件事的根由不在前朝。你在宮裡,萬事謹慎,防人之心不可無。”
沈清沅將信紙放下,拿起那張單獨摺疊的小紙條。紙條展開,上面只寫了一句話,是父親沈懷安的字跡——“沅沅,全家無恙。勿念。爹為你驕傲。”
沈清沅看著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發澀。她沒有哭,只是將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妝匣最底層,和她及笄禮上收到的那支白玉蘭花簪。太子寫的“平安”二字。翡翠佛珠放在一起。這些都是她在東宮攢下來的最珍貴的東西,不是金銀,是人情。
午後,柳奉儀來了。
她穿著一件新做的淡藍色夾襖,頭上簪著那支銀鎏金蝴蝶簪,進門時臉上的笑意比往日更真切了幾分。在沈清沅對面坐下後,她沒有繞彎子,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張小箋。
“良媛,王太監今天出門了。妾讓人跟著,他到鼓樓西大街拐進了一條衚衕。那條衚衕只有三戶人家,其中一家是孫家管事的外宅。”柳奉儀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幾分,“妾還在回事處打聽到,趙公公在審計結果出來當天就燒了一沓信。燒的是什麼,不知道。但妾算了算日子——他燒信那天,正是殿下當朝駁回孫御史摺子的當天。”
沈清沅端起紅棗茶,慢慢抿了一口。這兩個訊息連在一起,拼出了孫側妃這幾日按兵不動的真實圖景。不是不想動,是證據被太子壓住了,信也被自己人燒了。孫側妃現在手裡是空的。她沒了武器,就只能在攬月居里種她的菊花。等下一次風來。
“辛苦了。”沈清沅放下茶盞,“廚房新蒸了桂花糕,你帶一碟回去。”
柳奉儀沒有推辭。她知道沈良媛送的不是桂花糕,是庇護。每次她從漪蘭苑帶東西回去,廚房的人看見漪蘭苑的食盒,對她的態度就好上一分。這種好不是良心發現,是知道她背後有人。有人在東宮護著她,她就不再是可以隨意踩踏的人了。
傍晚時分,蕭景淵來了。他今日換了件月白常服,眉間那道豎痕比前些日子淺了不少。沈清沅在廊下起身行禮,他抬手虛扶了一把,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錦書端上新沏的茶,又將桂花糕擺好,然後識趣地退了下去。
沈清沅將沈家的信遞給他看,沒有說多餘的話。蕭景淵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沈懷安那句“爹為你驕傲”上停了一瞬。
“你父親是個好官。”他說。
“家父做了一輩子清流。”沈清沅彎起眼睛笑了笑。
蕭景淵放下信,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是一份升遷文書,上面寫著——翰林院侍讀沈懷安,升授從四品翰林院侍講學士。
“你大哥洗清了,你父親也該動一動了。”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在翰林院做了十多年侍讀,資歷早就夠了。只是一直沒有人替他說話。”
沈清沅低頭看著那份文書,沉默了好幾息。父親在五品的位置上坐了多少年,她比誰都清楚。不是沒有能力,是沒有背景。如今這份升遷文書放在她面前,她知道是什麼意思。不只是對沈家清白的認可,也是在告訴朝堂——沈家是太子的人。這份分量,比四品官位本身更重。
她站起身來,朝蕭景淵深深行了一禮。“妾替家父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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