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東宮各院都掛起了各式花燈，漪蘭苑廊下懸了一對兔子燈，是錦書花了兩日工夫扎的，竹骨外糊著素白輕紗，紅紙剪的眼睛貼在兩側，風一吹便骨碌碌地轉。沈清沅瞧著喜歡，又讓採藍去庫房找了幾段彩絹，在兔耳朵上紮了兩隻蝴蝶結。
晚膳是元宵，小廚房自己搖的，餡料有黑芝麻。花生。棗泥三種。沈清沅每樣吃了兩枚，吳嬤嬤便不肯再添了，說糯米不好克化，孕中不宜過量。沈清沅眼巴巴看著碗裡剩下的元宵被端走，嘆了口氣，轉頭對錦書說：“等阿昭生下來，我要吃十枚。”錦書笑著應了，轉身去給她盛了碗紅豆湯湊數。
元宵的甜還沒在舌尖散盡，正月十六一早，選秀的訊息便正式落了地。
皇后懿旨下到東宮：今上登基二年有餘，儲君後院妃嬪不充，著內務府遴選京中五品以上官員之女，年十三至十七，品貌端正。體質康健者，備選東宮。選秀日期定在二月十二，地點在鳳儀殿。
訊息傳到漪蘭苑時，沈清沅正坐在暖閣裡縫一件新的小肚兜。鵝黃色的軟綢，比上回那件大了半寸，針腳依舊細密得看不見線痕。採藍把懿旨的內容唸完，她手裡的針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穩穩地紮下去。
錦書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忍了好幾息，到底沒忍住：“良媛，要選新人了！您就不擔心？”
“擔心什麼？”沈清沅咬斷線頭，將肚兜翻了個面。
“擔心——”錦書憋了半天，“擔心新人分您的寵。”
沈清沅放下針線，認真地看著錦書：“殿下不是我的，是東宮的。新人入宮是規矩，沒有今天這批，也有下批。我若每一個都要擔心，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錦書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沈清沅重新拿起針線，語氣平平常常的：“再說，我現在懷著阿昭，爭寵是爭不動了。新人有本事就讓殿下去，沒本事就安安靜靜待著。橫豎不影響我吃飯睡覺。”
宜秋宮裡，太子妃也接到了同樣的懿旨。素檀將懿旨唸完，殿中安靜了好一會兒。太子妃坐在鳳椅上，手裡端著茶盞，盞蓋一下一下地撥著浮沫，節奏比平時慢了幾分。
“娘娘，這次選秀，皇后娘娘說是為東宮添人。可東宮如今有沈良媛懷著身孕，新人進來——”素檀欲言又止。
“新人是來替皇室開枝散葉的。”太子妃的語氣平淡，“沈良媛再有幾個月就生了，殿下總不能只有一個孩子。”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光禿禿的海棠上。五年了，她嫁入東宮五年，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如今沈清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新一批秀女又要入宮。她這個太子妃坐在最尊貴的位置上，卻像一株不會結果的海棠，年年開花，年年空枝。
“把內務府呈上來的秀女名冊拿來。”太子妃收回目光，“本宮要先看看。”
攬月居里，孫側妃正坐在暖閣的窗下逗一隻虎皮鸚鵡。鸚鵡是她孃家年前送來的，翠綠的羽毛油亮亮的，正歪著頭學她說話。曼雲把選秀的訊息稟完，她將一粒葵花籽遞到鸚鵡嘴邊，語氣慢悠悠的：“名單上都有誰？”
曼雲從袖中取出一張謄好的紙，雙手呈上。孫側妃接過來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名單上有一半是孫家交好的人家，還有兩個是她孃家旁支的姑娘。“皇后娘娘動作倒快。”她將名單放在桌上，“二月中選秀，三月初入宮。沈良媛的肚子到那時候該有五個多月了，正是最不方便的時候。新人入宮，她的恩寵總要分一分。分了恩寵，漪蘭苑就不是獨一份了。”
鸚鵡學著她的語調叫了一聲：“不是獨一份了！”孫側妃被逗得笑起來，伸手撫了撫鸚鵡的羽毛。
望春閣裡，趙良娣的反應截然不同。她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精心描畫過的臉。選秀的訊息像一根刺扎進她心裡，不深，卻拔不出來。三年前她也是這樣被選進來的，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女，有家世。有容貌。有手段。三年過去，她連太子的衣角都沒碰著幾次。現在又要來新人——比她還年輕的新人。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角已經有了一條極淡的細紋，不仔細看察覺不到，但她自己知道。
“沈良媛。”她念出這三個字，手指在妝臺上輕輕敲了敲。新人是新人，沈清沅是沈清沅。新人還沒進宮，沈清沅卻已經在東宮紮了根。比起還沒見影的新人，沈清沅才是她眼下最需要對付的人。
二月初十，離選秀還有兩日，漪蘭苑的院門被叩響了。
採藍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面生的丫鬟，十五六歲，穿一身半新的翠綠褙子，低眉順眼地行了禮，說自己是趙良娣身邊的侍女，替良娣送新制的安神香來。採藍接過錦盒，還沒說話，吳嬤嬤已經從廊下走了過來，接過錦盒開啟聞了聞，臉色微沉。
“這香裡放了什麼？”吳嬤嬤的聲音不高，卻冷得讓那丫鬟退了一步。
丫鬟結結巴巴地道：“就。就是尋常的安神香，良娣說沈良媛懷著身子辛苦，特意從孃家藥鋪裡配的——”
“趙良娣的好意，漪蘭苑心領了。”沈清沅不知何時走到了廊下，聲音溫溫軟軟的，卻沒有半分餘地，“只是太醫囑咐過，孕中不宜用任何香料。這香趙良娣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她的目光和那丫鬟對視了一瞬，丫鬟被她看得低下頭去，接過被退回來的錦盒，福了一禮便匆匆走了。
吳嬤嬤關上院門，轉身對沈清沅道：“良媛做得對。這香裡雖然沒放麝香，但有一味丁公藤，孕婦聞久了也會動胎氣。趙良娣這是故技重施，換了個殼子罷了。”
沈清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趙良娣接連兩次送香料，一次是公開的，一次是私下的。公開的那次被她當眾拒了，趙良娣臉面盡失；私下這次又被她拒了，趙良娣大概會更惱怒。但她不在乎。面子是人給的，臉是自己掙的。趙良娣要面子，就別做不要臉的事。
二月十二，選秀如期在鳳儀殿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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