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新人入宮三月初五，新人入宮。
這天一大早，東宮的甬道便被灑掃得乾乾淨淨，石板縫裡的青苔都颳了一層。回事處的太監們跑前跑後，將六隻簇新的朱漆箱籠分別送往各院。崔嬤嬤站在二門處指揮排程，嗓子比平日高了三分，連鬢邊簪的絨花都歪了半邊。
漪蘭苑離正門遠，聽不見那邊的動靜。但沈清沅能想象——新人們大約正穿著品級禮服，在宜秋宮正殿裡跪成一排，向太子妃行肅拜大禮。太子妃會說幾句“恪守本分。和睦相處”的訓詞，然後各院領人散去。
“良媛，聽說新來的鄭良媛是禮部侍郎的嫡次女，排場不小，帶了四個陪嫁丫鬟。”採藍從外頭回來，一邊替沈清沅換茶一邊低聲稟報，“孫良媛只帶了一個丫鬟，倒是安安靜靜的，只是進門時眼眶有些紅。”
沈清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面前攤著一本翻到卷邊的醫書，手邊的小冊子上剛記了一行字——“阿昭今日踢了八次，午後最活躍”。五個月的身孕已經很明顯了，藕荷色的夾襖遮不住隆起的弧度，她坐著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後靠，手搭在肚子上，時不時能感覺到裡頭那個小人兒在翻跟頭。
次日卯正，沈清沅照例去宜秋宮請安。
一進正殿，她便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殿中比往常多了好幾張新面孔。六個新人分兩排坐在末席，品級高的在前，低的在後，個個穿著簇新的宮制禮服，拘謹地垂著眼，像一排剛移栽進花盆的嫩苗。
打頭的是鄭良媛，十六七歲的樣子，生了一張鵝蛋臉，眉眼秀麗，坐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她旁邊坐著孫良媛——孫側妃孃家旁支的姑娘，才十五歲，下巴尖尖的，眼睛怯怯的，像一隻被抱進陌生籠子裡的小貓。後面四個昭訓也都規規矩矩地坐著，大氣不敢出。
趙良娣今日來得格外早，穿著一身石榴紅的織金褙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笑盈盈地打量著新人們。她的目光在鄭良媛身上停了最久，然後笑著對旁邊的良媛說了句什麼，那良媛掩嘴笑了。
孫側妃也來了。她坐在太子妃下首，月白色的夾襖上繡著淡紫色的蘭草，手裡抱著鎏金手爐，目光從六個新人臉上緩緩掃過，在自己孃家那個孫良媛身上停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移開，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清沅照舊在第四席坐下。吳嬤嬤站在她身後，目光如常地掃視著殿中每一個角落。
太子妃從內殿走出來。她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織金鳳紋禮服，頭上的九尾鳳釵在晨光裡泛著冷冷的光。她在主位落座，按例問了幾句新人安頓的情況，然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新入宮的妹妹們，往後便是東宮的人了。東宮的規矩，崔嬤嬤已經教過你們。本宮只再叮囑一句——東宮不是尋常人家，規矩體統比什麼都大。各院妃嬪當和睦相處，不得勾心鬥角，不得搬弄是非。若有違者，本宮絕不寬宥。”
新人們齊聲應是。
趙良娣等太子妃說完，便笑著接過話頭：“新人來了，東宮又熱鬧了幾分。妹妹們若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來找我。我在東宮待了三年，旁的不敢說，人情世故還是懂些的。”她說著，目光轉向沈清沅，笑容更深了幾分，“說起來，你們沈良媛姐姐入宮也才半年多，如今懷著身孕，月份漸大，你們往後見著她多照應些。漪蘭苑裡的事，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
這話聽似熱心，實則暗藏機鋒——將沈清沅推到新人面前，等於告訴所有新人：這位是最得寵的，也是最礙眼的。
沈清沅微微一笑，聲音溫溫和和的：“多謝良娣惦記。妾月份雖大，倒還利索。漪蘭苑有嬤嬤和丫鬟們照應，不敢勞動新來的妹妹們。”
她說完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孫側妃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盞，用杯蓋一下一下地撥著浮沫，嘴角的笑意半分未減。倒是她孃家那個孫良媛，偷偷抬眼看了沈清沅好幾次，目光裡有好奇，也有一絲掩不住的緊張。
散席後，沈清沅扶著錦書的手慢慢往回走。走到甬道拐角處，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個怯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沈良媛留步。”
沈清沅轉過身。是孫良媛。她快步走上來，因為緊張，腳步有些踉蹌，在離沈清沅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福了一禮，聲音細細的：“妾孫氏，給沈良媛請安。孫側妃娘娘是妾的堂姐，娘娘讓妾代她向沈良媛問好。”
沈清沅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都捏白了。這句“代堂姐問好”顯然不是孫側妃教她的——孫側妃從不會讓人替她傳話。這多半是小姑娘自己編的藉口，想借著堂姐的名頭跟她說句話。
“孫良媛不必多禮。”沈清沅溫聲道，“漪蘭苑就在前頭，得空來坐。”
孫良媛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她原以為這位傳聞中專寵的沈良媛會是高高在上的，沒想到說話這樣溫溫和和的，像鄰家姐姐。她又福了一禮，轉身快步走了，裙襬甩得一蕩一蕩的。
錦書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嘀咕：“良媛，孫側妃的堂妹，您怎麼也請？”
“她是她，孫側妃是孫側妃。”沈清沅繼續往前走，“小姑娘剛入宮，什麼都不知道，沒必要把對孫側妃的防備用在她身上。”
回到漪蘭苑，沈清沅在暖閣裡坐下。吳嬤嬤端來安胎藥，她接過來一口一口地喝完。這日午後，漪蘭苑迎來了第一個訪客——不是新人，是柳奉儀。
柳奉儀今日穿了一件淡藍色的新夾襖，是她自己縫的。她在沈清沅對面坐下，喝了半盞茶，才壓低聲音道：“良媛，新來的鄭良媛，怕不是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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