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臘八宴臘月初八,宜秋宮設臘八宴。
天還沒亮,漪蘭苑的廚房便忙活開了。吳嬤嬤親自盯著灶火熬臘八粥,紅豆。綠豆。芸豆。紅棗。桂圓。蓮子。薏米。糯米八樣食材一樣不少,熬了整整一個時辰,熬得稠稠的,勺子在鍋裡攪動時能感覺到沉甸甸的黏糯。沈清沅坐在暖閣裡給阿昭換新衣裳,大紅緙絲小棉襖,領口袖緣滾了一圈白狐裘毛,襯得小傢伙一張臉粉團似的。
阿昭不樂意被擺弄,扭來扭去地抗議,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伸手去抓沈清沅髮間的白玉簪。沈清沅偏頭躲開,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小傢伙愣了一下,然後咯咯笑起來,露出四顆歪歪扭扭的小米牙。
錦書端了碗臘八粥進來,沈清沅接過來吹了吹,舀了一小勺送到阿昭嘴邊。小傢伙張嘴吞了,大概是覺得甜,又張著嘴等下一勺,急得直拍面前的小木碗。沈清沅笑著又餵了他兩勺,把碗遞給錦書,說剩下的送去給殿下。
辰正時分,宜秋宮正殿已是一派節慶氣象。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殿中懸了數十盞琉璃宮燈,每張案上都鋪著大紅織金桌圍。正前方設了一張小紫檀木榻,鋪著明黃錦褥,那是給阿昭的。沈清沅抱著阿昭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一進殿便察覺到好幾道目光同時落在阿昭身上。她目不斜視,抱著阿昭走到第二席坐下。
太子妃今日穿了藏青色織金鳳紋禮服,頭戴九尾鳳釵,妝容比平日更精緻幾分。她在主位落座,按例說了幾句臘八節的吉利話,便示意開宴。宴席的菜色與往年大致相同——臘八粥。臘八蒜。臘味合蒸。八寶鴨。阿昭坐在沈清沅身邊的小紫檀木榻上,面前擺了一小碗不加糖的臘八粥,他正用兩隻小胖手捧著碗沿,低頭舔得滿臉都是米糊。
趙良娣坐在沈清沅對面,穿了一身石榴紅的織金褙子,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她笑盈盈地誇了阿昭幾句,說小皇孫越長越俊了,眉眼像殿下,下巴像良娣。沈清沅微微一笑,回了句良娣過獎。
鄭良媛坐在趙良娣下首。她禁足剛解沒幾日,整個人比從前收斂了許多,穿著一件素淨的湖藍色褙子,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說話的聲音也輕了幾分。只是目光偶爾掠過沈清沅時,眼底仍有一絲怎麼掩也掩不住的複雜。沈清沅沒有多看她,只當沒注意。
孫側妃也來了。她禁足期滿之後便遷到了西苑,這是她遷居以來頭一回在東宮宴席上公開露面。整個人清減了許多,月白色的褙子穿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鬢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面色還算平靜。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從頭到尾只喝了一盞茶,沒有碰任何菜餚,也沒有和任何人多說話。只是在目光與沈清沅相接時微微頷首,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沈清沅回了一禮,心中暗暗將她的狀態記在心裡——瘦了,靜了,但眼底的那份從容還在。
酒過三巡,太子妃忽然放下酒盞,示意殿中安靜。她的聲音端莊如常,不疾不徐:“今日臘八,趁著姐妹們都聚在一處,本宮有件喜事要宣佈。”
殿中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太子妃微微一笑,目光轉向沈清沅:“殿下與本宮商議過了。皇長嗣已過半歲,按祖制該入宗學開蒙。但阿昭尚幼,宗學之事不急。眼下要緊的是另一樁——漪蘭苑偏小,阿昭日漸長大,住著未免侷促。殿下與本宮議定,待開春後,將漪蘭苑旁邊的含光閣併入漪蘭苑,擴建為昭良娣與皇長嗣的居所。”
殿中安靜了一瞬。沈清沅站起身來,躬身行禮:“謝殿下恩典,謝娘娘恩典。”她的聲音平穩如常,心裡卻微微一動。這件事蕭景淵沒有事先告訴她,顯然是和太子妃商議時一併定下的。太子妃當眾宣佈這件事,既是在履行正妃的職責,也是在向所有人傳遞一個訊號——東宮的女主人,依然是她。沈清沅明白這個訊號的意味,也願意配合。
趙良娣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笑著說了句“恭喜妹妹”。鄭良媛垂著眼,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沒有說話。孫側妃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只是在端起茶盞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柳奉儀坐在末席,朝沈清沅微微點了點頭,眼底是真心實意的欣喜。
宴席散後,沈清沅抱著阿昭往回走。阿昭吃飽了臘八粥,窩在母親懷裡昏昏欲睡,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錦書跟在身後,壓低聲音道:“良娣,太子妃今日這出——是要示好?”
“不是示好。”沈清沅將阿昭往上顛了顛,讓他靠在自己肩頭,“是各取所需。我得了含光閣,阿昭的居所更寬敞體面。太子妃得了殿下的商議和當眾宣佈的體面。這件事本身對我們雙方都有利,她不需要示好,我也不需要感激涕零。該謝的禮數謝過,往後該怎麼處還怎麼處。”
錦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回到漪蘭苑,阿昭已經睡熟了。沈清沅把他放進搖籃裡,蓋好小被子,坐在旁邊看了他很久。小傢伙睡著了還攥著拳頭,睫毛又長又翹,偶爾在夢裡咂一下嘴,像是在回味臘八粥的甜味。她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小臉蛋,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含光閣並過來之後,漪蘭苑就比現在大了一倍。阿昭有了專門的居所,乳母和丫鬟們也不用再擠在耳房裡。這不是蕭景淵的臨時起意,是早就打算好的一步棋。
傍晚時分,蕭景淵來了。他今日穿著玄色大氅,肩頭落了幾片細雪。沈清沅起身替他拂去肩上的雪,他握住她的手按了按,然後走到搖籃邊低頭看了看阿昭。小傢伙正睡得香,小嘴微張,四顆小米牙在燈下亮晶晶的。
“含光閣的事,殿下怎麼不提前跟臣妾說一聲?”沈清沅給他倒了杯茶。
蕭景淵在暖閣裡坐下,接過茶盞喝了一口:“跟太子妃商議的時候臨時定的。想著今日臘八,當眾宣佈正好。”他頓了頓,“太子妃這幾日身子不爽,太醫說是舊疾復發。她跟孤提了含光閣的事,孤便順水推舟。她需要這個體面,你也需要這份寬敞。一舉兩得。”
沈清沅在他對面坐下,點了點頭。窗外雪越下越大,漪蘭苑的燈火在雪夜裡暖融融地燃著。阿昭在搖籃裡翻了個身,桂花枕散發出淡淡的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