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除夕臘月二十三,小年一過,東宮便正式進入了除夕的籌備。回事處的太監們扛著梯子滿宮牆地爬,紅紙黑字的春聯貼了一對又一對。各院都掛起了紅燈籠,宜秋宮正殿前的兩盞最大的走馬燈從早轉到晚,燈面上繪的金龍在燭火裡翻騰了一整天。
漪蘭苑的春聯還是沈清沅自己寫的。今年她多寫了兩副——一副貼在阿昭的搖籃邊,上聯“歲歲平安”,下聯“年年有餘”,橫批“快長快大”;另一幅讓錦書送到柳奉儀院裡。錦書回來時說柳奉儀捧著春聯看了很久,然後親手貼在了正屋門框上,貼得端端正正。
除夕這日,沈清沅起了個大早。阿昭七個多月了,已經能穩穩當當地坐著,還學會了拍手。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坐在搖籃裡拍手,啪啪啪地拍,把自己拍笑了就咯咯地笑出聲,露出四顆歪歪扭扭的小米牙。沈清沅給他換上新做的石榴紅小棉襖,領口袖緣滾了一圈白兔毛,襯得小傢伙一張臉粉團似的。
用過早膳,沈清沅抱著阿昭去宜秋宮給太子妃請安。太子妃正忙著核除夕宴的最後一遍選單,素檀在旁邊研墨,崔嬤嬤垂手立在一旁等著回話。沈清沅行了禮,太子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落在阿昭身上。小傢伙正趴在母親肩頭東張西望,看見太子妃案上的琉璃鎮紙,伸出手去抓,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阿昭越長越壯實了。”太子妃放下筆,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託娘娘的福。”沈清沅將阿昭往上顛了顛。
太子妃從案上拿起一隻錦盒遞過來。沈清沅開啟一看,是一對赤金小手鐲,每隻鐲子上刻著一個“福”字,內壁上刻了阿昭的生辰。沈清沅替阿昭謝了恩,太子妃微微頷首,目光在阿昭臉上停了片刻,然後重新提起筆繼續核選單。
從宜秋宮出來,沈清沅抱著阿昭往回走。甬道里已經掛滿了紅燈籠,雪光映著燈光,將整條甬道照得亮堂堂的。阿昭趴在母親肩頭,伸手去夠頭頂的燈籠穗子,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口水滴了沈清沅一肩。柳奉儀從甬道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兩隻食盒,見了沈清沅便笑著行禮,說這是新做的年糕和紅糖餈粑,給良娣和阿昭嚐個鮮。沈清沅讓錦書接了食盒,溫聲道了聲除夕吉祥,柳奉儀的眼眶微微紅了,也回了句除夕吉祥,然後匆匆往自己院裡去了。
午後,沈家的年禮到了。沈懷安親筆寫了一封家書,字跡端正工整,滿紙都是家常話——爹孃身體硬朗,母親入冬後咳疾沒再犯;大哥在工部一切太平,前陣子彈劾風波後反而升了半級;二哥的布莊今年出息又漲了兩成,說要多給外甥攢些銀子;三哥在工部發了年貨,特意多領了一份留給阿昭;九哥從國子監寫了信回來,說過了年要參加春闈。信末,沈懷安用極穩的筆鋒寫了一行字:“沅沅,全家都在佛前替你祈福。阿昭是沈家的外孫,也是大雍的皇長嗣。願他長成光明磊落之人,不負昭字。”
沈清沅將信紙摺好放進妝匣裡,連同阿昭那對刻了生辰的赤金小手鐲。太子寫的“平安”二字。母親縫的寢衣。九哥送的桃木梳,和她入宮以來攢下的所有珍貴物件放在一起。
傍晚時分,除夕宴在宜秋宮正殿開席。琉璃宮燈換了大紅紗罩,地龍燒得極旺,殿中暖如仲春。太子妃居首,蕭景淵尚未升座,正殿主位空著。孫側妃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織銀褙子,比臘八時氣色稍好了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靜靜地喝著茶。趙良娣穿了石榴紅的織金褙子,鬢邊新添了一支赤金鳳頭步搖,依舊笑盈盈地招呼眾人。鄭良媛坐在趙良娣下首,氣色比禁足時好多了,只是說話聲還是輕輕細細的。柳奉儀坐在末席,穿著一件新做的藕荷色夾襖,頭上簪著沈清沅送的那支銀鎏金蝴蝶簪。
沈清沅抱著阿昭在第二席坐下。阿昭今日格外精神,坐在母親膝上東張西望,小手拍著面前的小木碗,嘴裡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蕭景淵升座後,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阿昭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宴席開始。觥籌交錯間,趙良娣依舊是活躍氣氛的那一個,敬酒說話滴水不漏,只是在目光掠過沈清沅時,眼底的酸意淡了些——大概是終於認清了,有些東西爭也沒用。鄭良媛安安靜靜地吃著面前的菜,沒再多說話。孫側妃從頭到尾只喝了一盞茶,只在宴席過半時,起身向蕭景淵和太子妃敬了一杯酒,說了句“恭賀新歲”,便重新坐下。柳奉儀吃得很少,時不時看一眼沈清沅懷裡的阿昭,眼底是真心實意的歡喜。
酒過三巡,蕭景淵放下酒盞,示意殿中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開口,聲音沉穩如常:“今日除夕,孤有幾句話要說。今年東宮添了皇長嗣,是皇室之福,也是東宮之喜。皇長嗣已封昭親王,賜居含光閣。昭良娣孕育有功,賞東珠一匣。錦緞二十匹。”
趙良娣帶頭起身道賀,孫側妃也站起來福了一禮,嘴角的笑意依舊淡淡。沈清沅抱著阿昭起身謝恩,蕭景淵抬了抬手讓她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又道:“孫側妃禁足已滿,遷居西苑後安分守己,今日除夕,孤當眾說一句——西苑份例按側妃品級給足,不得剋扣。”
孫側妃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禮,聲音平靜如常:“謝殿下恩典。”沈清沅心中微微一凜——太子這是在安撫孫側妃,也是在告訴所有人,孫家的賬已經清了,孫側妃只要安分守己,就不會再被追究。這份寬宥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孫家在前朝的根基已徹底拔除,留一個安分的孫側妃反倒比廢了她更能穩住局面。
太子妃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神色端莊如常。只是在蕭景淵說完孫側妃的事之後,她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沈清沅身上停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移開了。
宴席散後已是亥時。沈清沅抱著阿昭回到漪蘭苑,先把已經睡熟的小傢伙放進搖籃裡蓋好被子,然後走到廊下。錦書和採藍正蹲在地上擺弄新紮的兔子燈,吳嬤嬤坐在小凳上往火盆裡添炭。遠處宮牆外隱約傳來更鼓聲,一聲接一聲,沉沉的。
蕭景淵推門進來時,肩上落了一層細雪。沈清沅起身替他拂去肩頭的雪,他握住她的手按了按,發現她的手有些涼,便拉著她進了暖閣。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阿昭在搖籃裡睡得香甜,小拳頭舉在耳邊。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窗外夜色沉沉,雪光將整座東宮映得亮如白晝。
忽然間,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金紅交織的光雨傾瀉而下,將整座皇宮映得亮堂堂的。阿昭被響聲驚醒,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看見滿天的煙火,烏溜溜的眼珠瞪得溜圓,咧開嘴露出四顆小米牙,伸手指著窗外咿咿呀呀地叫。
蕭景淵轉頭看著沈清沅。煙火明滅間,她的側臉被映得忽明忽暗。
“又一年了。”他說。
沈清沅轉過頭,與他四目相對。窗外菸花炸響,阿昭在搖籃裡拍手咯咯笑。她彎起眼睛說:“殿下,新年吉祥。”
蕭景淵握住她的手。窗外滿城煙火在同一瞬炸響,將夜空映成白晝。漪蘭苑的兔子燈在廊下輕輕旋轉,照著滿地瑞雪......
出了正月,京城又落了一場雪。漪蘭苑的桂樹被雪壓彎了枝,錦書每日清晨都用竹竿把積雪打下來,免得壓斷了枝條。含光閣的擴建尚未動工——天寒地凍不好破土,李德全來傳過話,說殿下吩咐開春再動,讓良娣先委屈著。
沈清沅不覺得委屈。漪蘭苑雖小,住著她和阿昭,還有錦書。採藍。吳嬤嬤和一干下人,熱熱鬧鬧的,比什麼空蕩蕩的大殿都舒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