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洗三五月十五,阿昭出生第三日,洗三禮。
漪蘭苑從清早便開始忙碌。吳嬤嬤天不亮就起來盯著小廚房燒艾葉水,又親自檢查了一遍洗三用的銀盆——盆底要鋪一層紅棗。桂圓。蓮子,寓意早立子。連生貴子。接生嬤嬤將收洗的用具一字排開:新梳子。新剪刀。紅雞蛋。蔥段。銅錢,每一樣都用紅綢墊著。
辰時剛過,漪蘭苑的院門便不斷被叩響。先到的是柳奉儀,她今日換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褙子,頭上簪著沈清沅送的那支銀鎏金蝴蝶簪,進門先到搖籃邊看了看阿昭,然後便挽起袖子去小廚房幫忙。隨後鄭良媛帶著一對小金鐲子到了,孫選侍捧著一盒燕窩跟在後面,幾位昭訓也陸陸續續進了門,各自帶了親手縫的小衣裳小鞋子。
趙良娣是最後一個到的。她今日穿著石榴紅的織金褙子,鬢邊簪著赤金步搖,進門便笑盈盈地朝沈清沅道了喜,又走到搖籃邊低頭看了看阿昭。阿昭正醒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半睜半閉,小手攥成拳頭舉在耳邊。趙良娣笑著誇了一句“小皇孫真俊”,然後便退到一旁,和鄭良媛站在一處,兩人低聲說著什麼。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親熱,看不出半分勉強。
太子妃沒有來。她遣素檀送來了一隻錦盒,裡面是一對赤金小手鐲並一盒阿膠。素檀傳了太子妃的話:“娘娘說今日洗三,漪蘭苑人多,她不便過來,怕喧賓奪主。良娣好生養著,滿月時宜秋宮設宴,再好好慶賀。”
沈清沅接過錦盒,溫聲道了謝。她知道太子妃不來,不是因為怕喧賓奪主,是怕自己看見阿昭心裡難受。這份難受她理解,也尊重。
巳時正,蕭景淵到了。他今日穿了件藏藍色的常服,腰間束著玉帶,眉間那道豎痕比前幾日淺了許多。身後跟著李德全,手裡捧著一隻紫檀木托盤,盤上放著一隻巴掌大的羊脂白玉麒麟鎮紙——那是太子小時候開蒙時用過的。
眾人起身行禮。蕭景淵抬了抬手,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廊下竹榻上的沈清沅身上。她今日氣色好了許多,臉上有了血色,懷裡抱著阿昭,正笑著朝他看過來。他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阿昭。小傢伙今日格外精神,眼睛睜得溜圓,烏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像是在打量這個陌生的世界。
“殿下,阿昭今早長了半斤。”沈清沅的語氣像是在報告一樁了不得的成就,“太醫說長得比尋常孩子快。”
蕭景淵伸手碰了碰阿昭的小拳頭,阿昭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他看著那隻攥住自己手指的小小的拳頭,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洗三禮由接生嬤嬤主持。銀盆裡盛著溫熱的艾葉水,水面浮著紅棗。桂圓和蓮子,熱氣氤氳間帶著淡淡的艾草香。阿昭被脫了襁褓,光溜溜地託在接生嬤嬤手裡,大約是忽然失去了襁褓的包裹感,小傢伙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聲音又響又亮,震得院裡桂樹上的葉子都抖了一抖。
接生嬤嬤笑著唸了一句吉利話:“響盆好!越響越有福!”說著用艾葉水輕輕拍在阿昭的額頭。胸口和四肢上,每拍一處便念一句吉祥話——洗洗頭,做王侯;洗洗胸,做英雄;洗洗手,富貴有;洗洗腳,騎大馬。阿昭哭得滿臉通紅,小腿亂蹬,水花濺了接生嬤嬤滿臉。
沈清沅在旁邊看著,心疼歸心疼,卻也忍不住笑。蕭景淵負手立在一旁,面上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淡,但眼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洗三禮畢,接生嬤嬤將阿昭裹進簇新的襁褓裡,小傢伙哭累了,沾了襁褓便安靜下來,眼皮一耷拉,睡著了。接生嬤嬤笑著將襁褓交到沈清沅懷裡:“小皇孫是個有福的,哭得響,吃得多,長得壯。”
沈清沅低頭看著阿昭。洗去了胎脂的小臉比剛出生時白淨了許多,鼻樑很挺,像蕭景淵;下巴尖尖的,像她。她輕輕拍了拍襁褓,抬起頭時,恰好撞上蕭景淵的目光。
“殿下,方才接生嬤嬤唸的那幾句吉利話,妾小時候也聽過。”她彎起眼睛,“娘說妾洗三那天哭得比阿昭還響,把接生嬤嬤的耳朵都震聾了。”
蕭景淵嘴角微揚:“你小時候也這麼能哭?”
“能。”沈清沅理直氣壯,“妾小時候可厲害了。九哥說妾哭起來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蕭景淵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將阿昭的襁褓輕輕掖了掖。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洗三過了,阿昭就算正式在世間立了足。從今日起,整個大雍都會知道,東宮有了皇長嗣。而沈清沅,這個從五品小官家走出來的女兒,也將在這一刻真正站到了風口浪尖。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後日阿昭滿七朝,孤會讓欽天監擇一個封爵的吉日。”
沈清沅愣了一下:“阿昭才三天大,就要封爵?”
“親王爵。”蕭景淵的語氣平淡,“他是皇長嗣,按祖制當封親王。欽天監擇了吉日,禮部擬了封號,便下旨冊封。”
沈清沅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阿昭。小傢伙什麼都不知道,正張著小嘴睡得香甜。她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阿昭,你要當親王了。”
洗三的儀式結束後,眾人漸漸散去。柳奉儀臨走時悄悄塞給沈清沅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一雙自己縫的小虎頭鞋,針腳不算精緻,卻一針一線縫得極用心。沈清沅接過來道了謝,柳奉儀眼眶微紅,輕聲說了句“良娣,阿昭是個有福的孩子”,便匆匆走了。
鄭良媛和孫選侍一同告辭。兩人走到院門口時,鄭良媛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蕭景淵身上停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低下頭跟著孫選侍走了出去。趙良娣是最後一個走的,她笑著說了幾句吉利話,又誇阿昭長得俊,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帶著丫鬟往望春閣方向去了。
入夜後,漪蘭苑終於安靜下來。阿昭睡在搖籃裡,小手舉在耳邊,偶爾在夢裡皺一下眉頭。沈清沅靠在床頭,將那本小冊子翻到最新一頁,寫道——“阿昭洗三。哭聲響亮,長了半斤。殿下賜白玉麒麟鎮紙。太子妃送赤金手鐲。柳奉儀縫了虎頭鞋。”她擱下筆,靠在軟墊上,聽見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蕭景淵推門進來,在她床沿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搖籃輕輕搖了搖。
“殿下,阿昭的封號想好了嗎?”沈清沅問。
“欽天監擇了六月初二為吉日。封號讓禮部擬了幾個,孤還沒有挑。”蕭景淵看著搖籃裡熟睡的阿昭,“你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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