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立嫡之爭禮部尚書那道摺子被駁了,風卻沒停。
十月底,都察院兩個言官聯名上奏,措辭比禮部尚書的摺子更露骨——皇長嗣雖封親王,嫡庶之分不可廢。東宮正妃無子,宜擇宗室賢良為太子妃,以正嫡位。摺子遞到御前,皇帝留中不發,太子也留中不發。兩份摺子並排壓在御案上,像兩塊誰也不肯先動的棋。
訊息傳到漪蘭苑時,沈清沅正在暖閣裡給阿昭喂米糊。小傢伙五個多月了,兩顆下門牙冒了尖,米糊喂進去總算不再吐半勺。他坐在沈清沅膝上,兩隻小胖手拍著面前的小木碗,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急得直蹬腿。沈清沅舀了一勺送進他嘴裡,他咕咚嚥下去,又張開嘴等著下一勺,像一隻嗷嗷待哺的雛鳥。
採藍在簾外站了片刻,等到沈清沅擱下碗才走進來,將言官聯名上書的事一五一十稟了。沈清沅替阿昭擦了擦嘴,把小傢伙交給乳母帶去午睡,然後獨自在暖閣裡坐了很久。
嫡庶之分不可廢。擇宗室賢良為太子妃。這兩句話合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過——有人想廢了太子妃,換一個能生嫡子的正妃上來。太子妃無子是事實,但她在東宮六年,打理後院從無差錯,德行上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廢她,於理不合。但那些人不管合不合理,他們要的是一個嫡子,一個能壓過阿昭的嫡子。
她不怕別人爭。她怕的是這場爭鬥的靶子是阿昭。
次日一早,沈家的信到了。沈明琨親筆,字跡比平日潦草幾分,顯然寫得急。信上說了兩件事——第一件,言官聯名上書後,有幾個素日與沈家交好的翰林也在暗中議論,說沈家這位外孫雖是皇長嗣,終究不是嫡出,沈家的根基還是淺。第二件,太子妃的孃家周家坐不住了,周家大爺昨日去了趟禮部,據說是去打聽太子妃是否會被廢。
沈清沅將信紙摺好放進妝匣裡。周家是太子妃的孃家,也是大嫂周氏的孃家。周家和沈家本是姻親,如今因為嫡庶之爭,兩家關係微妙起來。這倒不怪周家——太子妃若是被廢,周家在朝中的地位就會一落千丈。周家去打聽訊息,是自保,不是針對沈家。但沈清沅心裡清楚,如果嫡庶之爭愈演愈烈,遲早會有人把沈家和周家推到對立面上去。
她不想爭。但退一寸,別人就進一尺。
這日午後,柳奉儀來了。她穿著一件新做的淡藍色夾襖,進門先到搖籃邊看了看阿昭,然後在沈清沅對面坐下,壓低聲音將這幾日各院的反應一一說了一遍。宜秋宮那邊安安靜靜的,太子妃照常理事,只是請安時面色比平日更淡了幾分,話也更少了。鄭良媛倒是活躍,這幾日頻頻往宜秋宮跑,還去了趟望春閣。柳奉儀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妾聽回事處的人說,禮部尚書上那道摺子之前,鄭良媛的孃家遞了封信進來。信的內容不知道,但時間和摺子對得上。”
沈清沅端起紅棗茶抿了一口。果然是她。鄭良媛入宮時沈清沅就看出來她不是安分的人,禁足五日後收斂了一陣子,如今又藉著嫡庶之爭冒了出來。她父親是禮部侍郎,和禮部尚書是同科,在禮部頗有根基。鄭良媛在後宮吹風,鄭家在前朝點火,這風火連起來就是要燒漪蘭苑的門。只是她的手段遠沒有孫側妃老辣,沉不住氣。真正危險的不是她,是她背後那些借她的手來攪渾水的人。
傍晚時分,蕭景淵來了。他今日穿著玄色蟒袍,眉間那道豎痕比平日深了幾分,進門先到搖籃邊看了看阿昭。小傢伙正趴著練習抬頭,小腦袋一晃一晃地往上拱,看見父親的臉湊過來,咧開嘴露出兩顆小米牙,伸手去抓他的衣襟。蕭景淵讓他抓著自己的手指玩了一會兒,然後在沈清沅對面坐下。
“言官的摺子,父皇留中不發。”他接過錦書遞來的茶,語氣很淡,“孤也留中。”
沈清沅點了點頭:“留中不發是給臣妾和太子妃都留了餘地。但留中不發不等於事情解決了。過幾日還會有第三道摺子,第四道。”她低頭縫著手裡的針線,“殿下心裡有數就好。”
蕭景淵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暖閣裡只有炭火的微響和遠處阿昭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語。過了很久他忽然睜開眼,語氣冷了幾分:“鄭家。”
沈清沅抬起眼。
“禮部尚書是鄭侍郎的同科。兩個言官裡有一個是鄭侍郎的門生。”蕭景淵端起茶盞,“鄭良媛在後宮說的話。遞的信,孤都知道。留著她是因為她翻不起大浪,但若她再往前一步,就不是禁足五日的事了。”
“殿下打算怎麼辦?”
“等她自己把底牌亮完。鄭家在前朝的根基不如孫家,禮部尚書不會為了鄭家賭上自己的前程。只要禮部尚書退了,那幾個言官就沒了靠山。”蕭景淵放下茶盞,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這件事你不用操心。阿昭是孤的長子,封了親王,記了玉牒。誰想動搖他的地位,先問問宗法答不答應。”
沈清沅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拿起針線繼續縫手裡的小肚兜。
十一月初五,第三道摺子果然來了。這回是禮部和都察院聯名上書——禮部議的是嫡庶之禮,都察院彈的是“後宮女眷干政”。彈劾物件沒有指名道姓,但“後宮女眷”四個字指向誰,朝堂上誰都明白。摺子裡說該女眷恃寵生驕,干預朝政,為其兄長謀取工部職位,為其父謀求翰林院升遷。
奏對時,蕭景淵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閉嘴的話——“沈良娣入宮以來,從未向孤開口求過任何官職恩賞。沈懷安升侍講學士是孤的意思,沈明璋官復原職是審計查清之後按例辦理。哪個言官有異議,拿證據上摺子。空口白牙汙衊皇長嗣生母,就是汙衊皇長嗣。”
殿中鴉雀無聲。散朝後,那個彈劾的言官被都察院同僚拉到一旁,低聲說了句“你不要命了”。禮部尚書從頭到尾沒有說話,散朝後便稱病告假。鄭侍郎在人群中站了片刻,臉色鐵青,轉身走了。
訊息傳到漪蘭苑時,沈清沅正在給阿昭換尿布。小傢伙剛尿了一泡,換了乾爽的尿布舒服得直蹬腿。錦書把前朝的事一五一十說完,氣得眼眶都紅了。沈清沅把阿昭裹好抱起來,淡淡地說了句知道了。錦書急道她們說您干政,您明明什麼都沒做。沈清沅將阿昭放在膝上輕輕拍著背:“我什麼都沒做,殿下知道。這就夠了。”
入夜後,蕭景淵沒有來。李德全來傳話,說殿下今晚在明德殿批摺子,讓良娣早些歇息。沈清沅道了謝,讓採藍送李公公出去,又讓錦書把溫在爐子上的雞湯盛了一盅交給李德全帶回去。她說殿下批摺子辛苦,湯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李德全走後,沈清沅獨自坐在暖閣裡。窗外夜風起了,吹得桂樹葉子簌簌作響。阿昭在搖籃裡睡得香甜,她低頭看著那張酷似蕭景淵的小臉,心想阿昭,孃的敵人越來越多了。但娘不怕。有你爹在,有你舅舅們在,有外公外婆在——她不是一個人。這就是她和前世最大的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