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一過,京城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燥熱。
含光閣的海棠花徹底落盡,院裡的桂樹反倒長得愈發繁茂,枝葉層層疊疊,密得遮不住幾縷日光,投下滿院濃蔭。
午後日頭最毒的時候,錦書都會打井水潑一遍青石板地。滾燙的石板遇水,滋滋冒起一層白汽,風一吹轉瞬就幹,勉強壓下幾分悶熱。
阿昭格外怕熱。
每每好奇爬到廊外日頭底下,曬不到片刻,就立刻扭頭爬回來,四仰八叉癱在竹榻涼蓆上,小小身子攤成一個“大”字,嘴裡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像是在抱怨天熱。
沈清沅怕孩子中暑,特意讓吳嬤嬤去內務府多領了兩具冰盆。
一具擺在搖籃旁降溫,一具放在自己書案邊。冰盆裡鎮著冰鎮酸梅湯和切好的蜜瓜,清甜解暑,正好消夏。
阿昭最饞蜜瓜,愛得不行。
只要看見錦書從冰盆裡端出那碟黃澄澄的瓜塊,他立刻手腳麻利地從軟榻一頭爬到另一頭,仰著小臉。張著小嘴等著投餵。
入夏之後,他又新長出兩顆小牙,整整八顆小米牙,啃東西格外有勁,一塊蜜瓜能啃得只剩薄薄一層瓜皮。
這天午後,外頭蟬鳴聒噪得沒完沒了。
院裡人人都尋著陰涼偷懶歇氣。吳嬤嬤坐在月洞門下搖著蒲扇打盹,採藍蹲在廊下,安安靜靜給阿昭縫新夏肚兜,錦書拿著粘竿在桂樹下輕輕粘知了,不敢鬧出大動靜。
滿院清靜。
沈清沅懶懶歪在竹榻上,翻著從家裡帶來的最後一本舊話本。阿昭乖乖趴在她身側,抱著那隻三哥親手做的棗木小木馬,馬耳朵早被他平日裡啃出一圈淺淺牙印,舊得可愛。
就在這時,採藍拿著一封火漆信快步進來:“良娣,九少爺來信了。”
沈清沅拆開信紙。
依舊是沈明珝工整端正的字跡,通篇都是翰林院日常瑣事,簡簡單單,滿是煙火氣。
他說喬大學士最近讓他謄抄《實錄》,整日伏案寫字,手腕常常酸得抬不起來;翰林院的公膳比松山書院的粗茶淡飯好吃不少,尤其紅燒肉最是入味,但比起二嫂的手藝,還差得遠。
前幾日散衙,他在街上偶遇三哥,三哥一時興起拉他喝酒,結果自己先醉了。醉醺醺地念叨,說沅沅小時候最愛喝酸梅湯,叮囑他在翰林院好好立足,千萬不能讓沅沅在宮裡受半點委屈。
信的末尾,依舊是少年滿心掛念的一句:
沅沅,阿昭現在會叫九舅舅了嗎?
沈清沅看得眉眼溫柔,笑著讓錦書磨墨,簡單回了一封:
阿昭還不會叫舅舅,但已經能自己爬上竹榻了。九哥安心抄書,好好練字,將來你的字,正好給阿昭當啟蒙字帖。
她低頭隨口唸了一句“九舅舅”。
趴在旁邊玩木馬的阿昭像是聽懂了關鍵詞,立刻抬起頭,對著她咿咿呀呀嘟囔一大串沒人聽得懂的嬰語,認認真真回話。
沈清沅笑著把他抱到膝頭,小傢伙立刻伸手去抓案上的毛筆。她輕輕按住他的小胖手,拿帕子擦乾淨他嘴角沾的蜜瓜汁水,柔聲哄:“阿昭,九舅舅在宮裡認真讀書寫字呢,以後阿昭也要好好學。”
阿昭歪著小腦袋,甜甜喊了一聲“娘”,順勢伸出小胳膊,軟軟摟住她的脖子,乖巧得不行。
六月將盡,暑氣愈盛,整個東宮後院都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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