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京城，總算徹底告別了連綿陰雨。
含光閣簷角不再日夜滴水，連日暴曬之下，青石板上的溼苔褪去水潤，曬成一片幹灰的淺綠。整月雨水沖刷的桂樹，葉片綠得發亮，晚風一吹，滿院嘩啦啦的輕響，清爽至極。
憋了大半個月的阿昭，終於得以解禁出門。
小傢伙像剛出籠的小崽子，迫不及待在院子裡撒歡。說是跑，其實只是搖搖晃晃快走幾步，每每走不穩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膝蓋磕出兩片淺淺青紫，也半點不嬌氣。他翻身爬起，咯咯笑著，只顧著追錦書手裡搖晃的撥浪鼓，玩得滿頭是汗，無憂無慮。
這天卯正，沈清沅照舊去宜秋宮晨昏定省。
她進門時，殿內己經坐了七八位妃嬪。
趙良娣一身石榴紅夏衫，氣色明豔，搖著團扇見她進來，笑著抬手示意。眼底往日的酸意和不甘，早己淡得幾乎不見。折騰許久，到底認清了局勢，反倒安分省心。
鄭良媛靜坐飲茶，神色沉穩內斂，比從前浮躁爭鬧的模樣穩重太多，禁足的教訓顯然徹底記在了心裡。
孫選侍依舊縮在角落，沉默寡言，不問不答。柳奉儀坐在末席，悄悄朝沈清沅微一點頭，眼神溫和妥帖。
唯獨孫側妃未到。西苑遞來訊息，說身子不適，告假靜養。
沈清沅心裡默算，這己經是她第二次託病缺席朝會。是真的染了小恙，還是刻意避人、不願露面，無人知曉。
片刻後，太子妃從內殿緩步走出。
一身藏青織金鳳紋夏衫端莊肅穆，頭頂九尾鳳釵在晨光下折射出冷亮的光澤。眾人起身行禮，她落座之後，例行問過各院起居瑣事，隨即輕輕放下手中茶盞。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今日有件要事，提前與諸位姐妹知會一聲。”
太子妃聲音平穩端莊，聽不出半點情緒，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殿下與本宮早己商議妥當，皇長嗣年歲己滿週歲，當正名分、定尊卑。殿下己上奏陛下與皇后，擬立皇長嗣為皇太孫。”
短短一句話，落得滿堂死寂。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連眾人的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趙良娣端茶的手驟然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意瞬間凝滯。鄭良媛猛地抬眼，心頭大震，又飛快低頭掩去失態。孫選侍依舊面無波瀾。唯有末席的柳奉儀，指尖攥緊絹帕，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驚喜。
太子妃神色不變，繼續緩聲道：“皇太孫名分既定，其生母位份自當同步擢升。”
她目光穩穩落向沈清沅，字字清晰，傳遍大殿：
“殿下與本宮議定，昭良娣位同太子妃。”
“本宮居正妃之位多年，無緣誕下嫡嗣，於心有愧。如今皇長嗣得立太孫，本宮唯有滿心欣慰。往後昭良娣與本宮同位並肩，共理東宮諸事。”
話說得坦蕩得體，氣度從容。可垂在身側的指尖，卻微微泛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沈清沅從容起身，躬身垂首，行了一個端正鄭重的大禮。
這一禮，無關謝恩，無關攀附。
是她真心敬重太子妃的通透、隱忍與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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