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剛過完兩週歲生辰,一道選秀的旨意便從鳳儀殿下發,東宮迎來了第二批新晉秀女。
皇后的懿旨傳遍東宮,理由冠冕堂皇:儲君後院建制尚不完善,如今皇太孫雖己確立名分,但東宮子嗣依舊單薄。命內務府從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家中遴選適齡女子,年齡限定十三至十七歲,要求品貌端正、身形康健,送入東宮備選。
沈清沅接到這份懿旨時,正坐在含光閣廊下,看著阿昭在沙盤裡習字。
如今孩子坐得穩穩當當,握著九舅舅送來的兔毫小毛筆,在沙土裡歪歪扭扭畫出一橫,是個“一”字,畫完就仰頭甜甜喊一聲娘,轉頭又添上更長的一筆,勉勉強強湊出一個“二”。一旁的錦書激動得不停拉扯採藍的衣袖,連連驚歎小太孫己經會寫字了。
“知道了,收好存檔吧。”
沈清沅淡淡吩咐吳嬤嬤收好懿旨,語氣平淡,彷彿只是聽聞一件無關緊要的尋常差事。
錦書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擔憂,低聲問道:“娘娘,您一點都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沈清沅端起紅棗清茶淺抿一口,“選秀本就是皇家固有的規矩,就算這一批不來,往後也總會有下一批。殿下身為儲君,後院本就不可能永遠只有如今這些人。”
她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回沙盤裡的孩童身上。阿昭正首接用袖子抹去寫好的字跡,半邊衣袖都打溼了也毫不在意,又認認真真畫出了第三個歪歪扭扭的“三”。
“新人入府,安分守禮便以姐妹相稱,恪守本分即可。漪蘭苑的大門向來敞開,誰來拜訪都是一樣的待客之道。”
三月末,八名經過禮部與內務府層層篩選、由皇后親自圈定的秀女正式入宮。
其中品級最高的是兩位良媛:蘇良媛出身蘇州織造府,年方十六,生得嬌小貌美,一手琵琶技藝冠絕群芳;程良媛是翰林院侍講之女,十五歲,容貌清秀端雅,寫得一手絕佳好字。剩下六人均封為昭訓,各自出身官宦世家,身懷不同才藝。
冊封大典設在宜秋宮主殿。
沈清沅位列太子妃之下首座,一身藏青織金鳳紋禮服,頭戴九尾鳳釵,神色安然平靜,靜靜看著一眾新人跪拜行禮。太子妃端坐主位,語氣端莊肅穆,例行訓誡眾人要安分守己、和睦共處。
趙良娣坐在對面,目光慢悠悠掃過殿中新來的姑娘,臉上掛著標準得體的笑意,眼底卻毫無溫度。
鄭良媛愈發沉穩內斂,安靜端坐飲茶,不再隨意插話打探訊息。
孫側妃穩居側妃位次,一身洗得微微泛舊的月白素褙子,薄施淡妝,全程只安靜喝茶,一言未發。
一眾新人裡,蘇良媛最為惹眼。生得一副鵝蛋杏眼,容貌明豔。行禮間隙悄悄抬眼打量殿內眾人,視線在沈清沅身上短暫停留一瞬,裡面藏著好奇、權衡,還有難以遮掩的爭強之心。
冊封禮結束第二日,按照規矩,新晉後宮要逐院登門拜會。
蘇良媛第一站就選了漪蘭苑。她帶來一盒蘇州特色糖食作為伴手禮,行禮時聲音清甜軟糯,說話十分乖巧:“妾身入宮之前便久聞沈妃娘娘美名,今日終於得見,娘娘果然和傳聞一般溫柔和善。”
說話間,她目光掃過窗臺擺放的墨菊、綠菊與素心蘭,又落在案頭的端硯與小毛筆上,笑意更深了幾分。
沈清沅從容讓座,吩咐錦書上茶,又讓吳嬤嬤端出一碟現做的桂花糕待客。蘇良媛一邊品嚐點心,一邊閒談蘇州風土人情,一言一行面面俱到。臨走之時,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蕭景淵賞賜的那方羊脂白玉麒麟印上,停留了許久才轉身告辭。
隔日登門的是程良媛。
她父親和沈懷安同屬翰林院為官,兩家雖往來不多,但彼此素有耳聞。相較於蘇良媛的長袖善舞,她性格沉靜內斂,一身素淨湖藍褙子,說話輕柔緩慢,送來一卷自己手抄的《心經》作為見面禮。
沈清沅展開閱覽,字跡娟秀工整,功底紮實,隨口誇讚了幾句。程良媛當即臉頰微紅,垂首謙遜道:“娘娘過譽了。家父在翰林院時常遇見沈學士與沈編修,每每都會提起娘娘,說您是東宮裡最為沉穩通透之人。”
這番話發自肺腑,並非刻意奉承。沈清沅含笑應下,心中瞭然,程家和沈家本就有同僚之誼,她此番登門更多是敘同衙情面,而非攀附靠山。
蘇良媛率先拜訪漪蘭苑的訊息很快傳遍各院。晨間請安時,趙良娣笑著打趣沈清沅:“新來的蘇妹妹倒是最會選去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