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的東宮,愈發清淨安穩。
沈清沅遵太子妃吩咐,免了日日請安,只隔三日去往宜秋宮一趟。頭一胎胎相雖穩,可終究是早年操勞體虛,這一胎孫太醫千叮萬囑,需靜養少勞、靜心安神。
漪蘭苑上下盡數收斂了動靜,下人走路放輕腳步,說話壓低聲響,連庭院裡常掛的風鈴都被吳嬤嬤親手摘了去,唯恐半點嘈雜擾了娘娘胎息。
連日靜養,沈清沅往日昏沉睏乏的症狀漸漸消去,胃口也好了許多。只是晨起依舊微微犯膩,偏愛清淡酸甜。吳嬤嬤日日換著花樣做吃食,青梅羹、脆桃脯、冰鎮蓮子湯,件件開胃爽口,將她身子養得愈發溫潤氣色。
白日里最熱鬧的光景,便是裴侍郎前來授課的時辰。
許是知曉母妃懷了小弟弟,阿昭近日格外乖巧懂事。
先前總把“師之惰”念成“師之躲”,惹得老先生無奈嘆氣,如今竟字字認真跟讀,咬字愈發清晰,短短幾日,便順順利利將《三字經》通篇背完,轉頭潛心攻讀《千字文》。
只是孩童心性終究爛漫,唸書之餘,心心念念依舊掛著“弟弟”二字。
裴侍郎教“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背完兩句,便歪頭補一句“弟”;在沙盤上練寫“日月盈昃”,寫著寫著,便順手添一個歪歪扭扭的“弟”字。
裴侍郎看著沙盤上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弟”,又是好笑又是欣慰,課後私下對沈清沅拱手道:“娘娘福氣深厚。太孫心性純良仁厚,手足之念純粹真摯,將來必是友愛恭悌、重情重義之人。”
沈清沅含笑頷首,心中安穩踏實。
她不求孩子將來權勢滔天、九五加身,只求他心性端正、歲歲平安,將來有手足相伴,餘生不孤。
這日午後,日頭正好。
沈清沅坐在廊下軟榻上納涼,手邊擺著一盞微涼的青梅羹,靜靜看著阿昭在院中練字。小傢伙搬著小小的木凳,趴在石案上,一筆一畫臨摹《千字文》,身姿坐得筆首,小小年紀竟有幾分端正模樣。
正安寧間,院外傳來輕柔腳步聲,採藍上前回稟:“娘娘,蘇良媛在外求見。”
沈清沅眸色微淡,輕聲道:“請進來吧。”
自她傳出有孕喜訊,東宮各院態度己然分明。
趙良娣徹底收斂了爭寵之心,安分守己、循規蹈矩;程良媛每隔兩日便送來一卷手抄心經,字字虔誠,只為胎中孩兒祈福;孫側妃依舊寡言安分,禮數周到,從不攀附,亦不疏遠。
唯獨蘇良媛,最為殷勤。
幾乎隔三兩日便登門一趟,或是送些江南新貢的鮮果,或是送來親手晾曬的花茶,次次禮數週全、言語溫順,半點挑不出錯處。
不多時,蘇良媛身著一身淺粉夏衫,步履輕柔入內。手中捧著一匣冰鎮枇杷膏,笑容清甜溫婉:“近日暑氣漸盛,妾想著娘娘養胎怕熱,特意備了些枇杷膏,潤喉消暑,最是溫和穩妥。”
她上前恭順行禮,目光輕輕掃過院中練字的阿昭,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太孫殿下愈發勤勉了,小小年紀日日勤學苦讀,真是難得。”
沈清沅抬手示意她落座,語氣平和:“孩子貪玩,不過是瞎寫罷了。”
蘇良媛順著話頭柔聲閒談,句句貼合靜養安胎的話題,絕不提朝堂、不問儲位、不涉紛爭,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可沈清沅心中透亮。
越是完美周全,越是步步算計。
她如今身懷二胎,子嗣愈發穩固,東宮根基無人能及。蘇良媛頻頻示好,看似溫順恭良,實則是想站穩中立溫順的立場,規避所有風波,靜待局勢變化。
閒談片刻,蘇良媛見沈清沅神色恬淡、不多言語,便十分識趣地起身告辭,絕不拖沓叨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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