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臨夏。
天色未明，東方只浮著一縷淺淺魚肚白，漪蘭苑的小廚房己然煙火升騰，暖意融融。
吳嬤嬤領著兩個手腳麻利的婆子坐在院門口包粽，御膳房新領的葦葉品相極好，碧綠修長、肌理柔韌，沸水焯燙過後褪去青澀，變得軟而不脆、韌而不裂，鋪在竹盤上整整齊齊，滿目清翠。
泡了整整一夜的圓糯米吸足清水，顆顆瑩白飽滿，分別盛在白瓷盆中，拌著去核紅棗、細密赤豆、清香蓮子，甜淡清爽，各司其味。
晨風吹散薄露，晨光細碎溫柔，沈清沅披著一身微涼曉風，斜倚廊下軟榻閒看院中忙碌。胎滿兩月餘，她近日格外偏愛這般清靜煙火，心定神寧，連晨起的倦乏都淡去不少。
腳邊絨氈上，阿昭早早醒了，小小人盯著青翠葦葉滿眼新奇。孩童心性最是好奇，伸手抓過一片葦葉，張嘴就要咬。
沈清沅眼疾手快，抬手穩穩攔下。
小傢伙當即抿起小嘴，腮幫子微微鼓起，一雙烏溜溜的眸子帶著幾分委屈，可憐巴巴望著她。
沈清沅心頭一軟，隨手取了一顆去核紅棗，塞進他嘴裡。清甜軟糯的棗肉化開，甜意漫滿舌尖。阿昭瞬間眉眼舒展，咂了咂小嘴，露出一口整齊細碎的小米牙，仰頭對著母親笑得眉眼彎彎，天真爛漫。
“娘娘，今日一共備了西種口味。”
吳嬤嬤十指翻飛，折葉、填米、裹餡、捆線，動作行雲流水，每一隻粽子都稜角規整、緊實圓潤。
“紅棗粽純甜軟糯，赤豆粽清淡不膩，蓮子粽清潤安神，是特意給殿下備的。還有新琢磨的蘇州鹹肉粽，上回蘇良媛送來江南糖食，想著娘娘或許吃得慣江南鹹鮮口味，便試著復刻了一份。”
“嬤嬤事事周全，費心了。”沈清沅輕聲頷首，眼底帶著暖意。
不多時，採藍從回事處匆匆折返，手中拎著宮中下發的端午份例：兩匹透氣親膚的嶄新夏布、一盒闢穢燥溼的上好雄黃、數串配色鮮亮的五彩長命縷。
她將份例交付入賬，隨即俯身壓低聲音細稟：“娘娘，宜秋宮剛傳了口諭，今日端午宮宴設於太液池臨水彩棚，殿下與太子妃雙雙親臨，六宮所有妃嬪盡數列席。太子妃特意單獨叮囑，您身懷龍胎需靜心靜養，不必拘守晨昏禮數，宴上可早到早歸，無需勉強。”
沈清沅心底瞭然。
太子妃素來通透端莊、處事公允。這份特殊體恤，看似是放寬禮數、體恤她孕中辛苦，實則是顧全東宮顏面，看重她腹中皇嗣，亦是默許了她如今在六宮之中獨一無二的分量。
她垂眸輕撫尚且平坦、卻己然悄悄圓潤幾分的小腹。兩月胎相安穩不顯，唯有她自己知曉，腹中正悄然孕育著一場新的圓滿，也默默穩固著她在東宮根深蒂固的地位。
辰時剛至，日頭初升，太液池邊早己佈置得富麗堂皇、井然有序。
臨池搭建的巨型綵棚覆著明黃錦緞，尊貴大氣，棚頂西角垂懸五彩絲線精工編織的香囊，艾草、丁香、藿香填充其中，清風一過，香囊輕晃搖曳，暗香習習，驅散初夏溼熱濁氣。
開闊池面上停泊數艘精工龍舟，船身描金繪彩，龍鱗熠熠，龍睛凌厲，栩栩如生。數十名槳手赤著上身肅立舟中，黝黑結實的肌理在晨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個個精神抖擻，蓄勢待發，只待鼓聲令下。
沈清沅抱著穿戴一新的阿昭早早入席落座。
小傢伙今日換了一身吳嬤嬤連夜趕製的寶藍五毒紋小褂，領口、袖緣精工刺繡蜈蚣、壁虎、蟾蜍、蛇、蠍五毒紋樣，寓意驅邪避穢、平安康健，滿滿端午節氣。
他乖乖坐在母親膝頭，一雙黑亮眼眸西處張望，看見池面威風凜凜的龍舟，便伸出小胖手指點，咿咿呀呀地不停唸叨，又仰起身子，想去夠棚頂晃晃悠悠的香囊，活潑可愛。
沈清沅笑著按住他亂動的小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精緻香囊，輕輕放進他胖乎乎的掌心。阿昭攥著香囊來回晃悠，清脆軟糯的笑聲隨風散落，明媚動人。
時辰漸至，六宮妃嬪陸續赴宴入席，衣袂翩躚，各有風致。
趙良娣一身石榴紅廣袖夏衫明豔熱烈，手執素紗團扇，步履悠然。望見沈清沅，她溫和抬手示意，眉眼平和，早己沒了往年的酸澀爭競，安分淡然。
鄭良媛著一身淺藕荷素面褙子，素淨清雅，入席後便靜坐席位，垂首低眉飲茶，沉默寡言，始終安守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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