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的礦工全醒了，擠在門口和窗戶邊往外看，外面火光沖天，碉堡和營房全在燃燒，濃煙裹著火光衝上天空，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一個礦工扒在窗戶上，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老大，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老趙……外面好像有人在打鬼子……”
趙大柱還沒說話，木板房的門被一腳踹開了。
一個穿著灰布軍裝的抗聯戰士站在門口，臉被硝煙燻得黢黑，胳膊上纏著一條紅布，手裡端著一杆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
“礦工兄弟們！出來！我們是抗聯的！來救你們了！”
趙大柱愣了好幾秒鐘，兩條腿像被釘在地上一樣挪不動，他不是不想跑，是腦子還沒轉過彎來——三年了，他在礦井底下見過被石頭砸死的工友，見過被鬼子用鞭子抽死的礦工，見過病死餓死的同胞，從來沒見過有人來救他們。
“快出來！”那個戰士又喊了一聲，聲音沙啞但很有力，“鬼子快被我們打垮了，礦區的工友們全部撤出去，快！”
趙大柱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他光著腳跑出木板房，外面的空氣又冷又溼，滿天都是煙塵和火藥的味道，但是比起礦井底下那股煤灰和死老鼠的臭味，這股味道反而讓人踏實。
礦工們從木板房裡湧出來，一千多人擠在鐵絲網圍成的院子裡，有的光著上半身，有的裹著破棉被。
徐承霖帶著三排的戰士砸開了鐵絲網的大門，兩個哨兵被機槍打成了篩子，巡邏隊的鬼子也被肅清了。
他看著院子裡黑壓壓的人群，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那些礦工瘦得皮包骨頭，有的人後背和肩膀上全是鞭子抽出來的舊傷疤，有的人腿被砸斷過，走路一瘸一拐的，還有幾個年輕的礦工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瘦得跟竹竿一樣，眼珠子深深地凹進去，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
一個老大爺從人群裡走出來，撲通跪在徐承霖面前，腦袋咚咚地往地上磕。
他的後背是彎的，常年彎腰挖煤造成的，現在彎得更厲害了，額頭磕在地上的泥水裡，濺起一片泥漿。
“你們可算來了……三年了，我們天天盼你們來……”
徐承霖一把扶住老大爺，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旁邊的戰士有人轉過頭去擦眼淚。
徐承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鼓起來又癟下去，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戰士，聲音沙啞得幾乎變形。
“把人全部帶出去，礦工全部撤到安全的地方，一個都不準落下。”
第14團政委賙濟民帶著一個營的戰士開始組織礦工撤退，礦工們排著隊往礦區外面走，隊伍拖了將近兩公里長，有的工人腿上有傷走不快，戰士們就把人背在背上，有的礦工孩子太小跑不動，戰士們就一手抱孩子一手拿槍。
郭子謙站在礦區的辦公樓前，看著礦工們從礦區裡撤出去，臉上的表情跟石頭一樣硬，但他的拳頭握得嘎巴嘎巴響，指節上的骨節突出來，白得跟象牙一樣。
通訊兵從他身後跑過來。
“師長，礦區內的鬼子殘部己經被肅清了，俘虜十二個，其餘消滅，礦井下面還有三十多個鬼子，把入口封死了，揚言要炸井。”
郭子謙轉過頭，眼睛裡的光冷得能把人凍住。“告訴他們，投降可以活命，不投降就全部炸死在井底下，一個都別想出來。”
通訊兵猶豫了一下。“師長，井底下還有礦工嗎？”
“沒有了。”郭子謙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礦工全都撤出來了，井底下只剩鬼子。”
五分鐘後礦井下面傳出槍聲，那槍聲悶在井道里，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過了沒多久就停了，三十多個鬼子選擇了自盡。
賙濟民走到郭子謙身邊，手裡拿著一份清點出來的物資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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