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出了三棵樹屯的村口，張牧之臉上的和氣就收了。
那收得比脫帽子還快，韁繩在手裡攥緊，指節泛白，腰桿還是筆首的，但肩膀繃得像塊鐵板。
李大升跟在後面，看不見張牧之的臉，光看那個後背，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他在屯子裡跟老百姓說話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賀從戎。”
“到。”
“你帶一個排，從今天起釘在根據地邊緣。”張牧之勒住馬，側過身，“外圍這些屯子，三棵樹、靠山屯、楊樹溝、柳條河，每個屯子蹲一天，白天進村，晚上守在村外路口，騙子嚐到甜頭了，肯定還會再來，但他們不敢深入——越往裡，認識我們的人越多，他們露餡的風險越大。”
賀從戎把馬往前帶了兩步：“司令員，蹲到什麼時候？”
“蹲到抓到人為止。”
“行。”賀從戎沒問第二句，撥轉馬頭就要走。
“等等。”張牧之叫住他，“遇到可疑的人，先控制，再核實，不許先動手，不許拿槍指著老百姓，記住了？”
賀從戎在馬上點了頭，一夾馬肚子，馬蹄濺起一溜黃土，朝鎮子方向跑遠了。
張牧之回到新安村指揮部時，天己經黑透了。
他把馬交給警衛員，進屋，關門，桌上的煤油燈擰亮，然後坐在椅子上，閉上了眼。
意識地圖在腦海裡鋪開。
山川、河流、道路、村莊，像一張巨大的網，密密麻麻地鋪展到視界的盡頭。
每一個己方單位都是一個小亮點，在根據地的範圍內緩慢移動。
不出所料，根據地邊緣沒有發現敵人的蹤跡，那些騙子大機率正在花天酒地。
………………
牡丹江，一處酒樓裡
“馬哥，咱們啥時候再去整一趟？”一個尖細的嗓音，說話的是個瘦猴一樣的年輕人，正給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倒酒，“上回那三十幾塊現大洋，花得差不多了。”
中年漢子就是那個“馬隊長”。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端起酒盅一仰脖子灌下去，油光光的嘴唇上沾著酒沫子。
“急什麼。”
“能不急嗎？”另一個小弟接話，這人長了張麻子臉，說話時臉上的坑都在動，“哥，那幾個屯子太好騙了，穿身灰衣裳，胳膊上綁根紅布條，說是抗聯的，他們就真信，糧食、現大洋，全往你手裡塞，我差點都不好意思拿了。”
馬隊長把酒盅放下，舌頭在口腔裡攪了一下，噗地吐出一塊肉渣。“你們懂個屁。”
兩個小弟不吭聲了。
“我問你們。”馬隊長往前傾了傾身子，胳膊肘壓在滿是油漬的桌面上，“咱們上次去三棵樹，穿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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