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從戎轉身出去。
不一會兒,彼得羅夫彎著腰從門框裡鑽進來,黃鬍子上還沾著今天上午刨土豆時蹭的泥點子。
他看了一眼屋子裡的陳震,哼了一聲,很顯然還在對陳震稱呼“老毛子”的事情生氣,陳震不好意思的看了他一眼,兩個人誰都沒先開口。
“馬魁的事先不急。”張牧之從桌子邊上站起來,臉色慢慢沉了下去,“這個馬魁,他騙的不是一般人,他騙的是老百姓。”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但屋子裡的人都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火氣。
張牧之這個人平時總是笑眯眯的,跟老百姓蹲在地頭上刨土豆能刨一上午,跟戰士們搶窩窩頭吃也不嫌丟人,但唯獨碰上欺負老百姓的事,他眼睛裡容不得沙子。
“賀從戎。”
“到。”
“你通知下去,三天後,在永和鎮召開公審大會,根據地各村各團全部派代表參加。”張牧之頓了一下,“同時,三天後給偵查大隊舉行授旗儀式。”
賀從戎啪地立正,臉上露出點笑意。
“是!我馬上去安排!”
陳震站在旁邊,聽到“偵查大隊授旗”這幾個字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但張牧之己經轉身走到桌子前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那架勢己經把事情定下來了。
三天時間過得很快。
永和鎮周邊十幾個屯子的人趕集都往這兒走,鎮中心的廣場能站下兩三千號人,青石板地面被踩了幾十年,磨得光溜溜的。
這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廣場上就開始上人了。
附近屯子的老百姓天不亮就起了床,揣著苞米餅子往永和鎮趕。
有拄著柺棍的老頭子,有抱著孩子的媳婦,也有青壯年漢子扛著鋤頭來的,那些鋤頭不是來幹活的,是他們帶來的武器。
抗聯各團各營也派了代表來,第五團的戰士負責這次公審大會的安保,戰士們排著隊進了廣場,槍托杵在地上,整整齊齊站了好幾排,戰士們的臉上全是肅然的神色,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
廣場北頭臨時搭了個臺子,幾根木頭架子支起來,上面鋪著木板。
臺子上擺了一張桌子,桌子後面放著幾條長凳,許昭陽正在臺子上檢查佈置,他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村被騙的情況。
等到太陽爬到山頭上面的時候,廣場上己經擠滿了人,目測過去不下兩千號。
老百姓站在外圍,戰士們站在裡面,中間留出一條狹窄的過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臺子上看。
陳震帶著偵查大隊的弟兄們也來了,上千號人站在廣場東邊,等待著屬於他們的榮耀時刻,胡彪站在陳震旁邊,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當家的,這陣仗不小啊。”
陳震沒吭聲,他看著臺子下那些老百姓的臉,那些臉被風吹得粗糙泛紅,眼睛裡全是一股子按不住的怒氣。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山裡當綹子那些年——老百姓看他是什麼眼神來著?怕他,躲他,恨他,跟眼前這些憤怒的眼神一比,他後槽牙咬緊了些。
許昭陽走到臺子中央,舉起手示意安靜,廣場上的嘈雜聲慢慢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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