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砸在南邊山脊上的時候，第一團團長周杰正蹲在大淩河一條支流的河溝子裡擦槍。
莫辛納甘的槍托漆皮早就磨沒了，露出暗紅色的樺木紋。
他把槍栓推回去時，第二波炮彈的悶響從南邊滾過來，震得河溝兩邊的凍土簌簌往下掉渣，他聽了幾秒鐘炮聲的節奏，站了起來。
“園部這老鬼子，把家底全壓上來了。”
一團的撤退是在炮火追著屁股打的情況下完成的，從朝陽以南撤出來之後，周杰帶著三個營在大淩河和留龍溝一帶的丘陵地裡鑽了五天，白天藏在廢棄的窯洞裡，夜裡摸黑趕羊腸小道。
一團的老兵大半是遼西本地人，閉著眼都知道哪條溝能走人、哪片林子能藏兵。
鬼子的追擊部隊追了五天，連一團的影子都沒摸著。
但代價也大，輜重丟了大半，糧食只夠再撐西天，電臺在第三天夜裡出了問題——炮彈炸起的土塊驚了馱電臺的騾馬，報務員拽韁繩的時候被拖倒在地，電臺從馬背上摔下來，後蓋碎了，高頻部分徹底報廢。
從那以後，一團就是聾子加啞巴。
十一月三號，周杰帶著一個警衛班摸黑趕到了留龍溝。
政委馮曜東帶著團部和首屬隊先到了一天，選了這條深溝藏身。
留龍溝夾在兩道長滿柞樹的山坡之間，溝底是乾涸的溪床，溪床兩側的土坡上散著幾口廢棄的燒炭窯洞，藏幾百號人綽綽有餘。
馮曜東在溝口迎上週傑，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客套話。
“警衛班路上折了人？”
“折了一個,穿過公路的時候撞上鬼子的巡邏摩托，墊後的老劉沒跟上。”
周杰坐在石頭上，從懷裡掏出個凍得硬邦邦的窩頭，馮曜東把水壺遞過去，看著他嚼了半塊才開口。
周杰灌了口水，抹了把嘴。
“鬼子把北上的路全封了。”馮曜東先開口，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朝陽、阜新、建昌，三條公路每條邊上都設了哨卡，偽滿軍配合關東軍分段巡邏。”
他在地上劃拉出幾道封鎖線的位置，“偵察排摸了兩個晚上，北撤的大路小路全堵死了，一團現在往北走，等於往槍口上撞。”
周杰看著地上那幾道線，窩頭嚼完了才說話。
“你那部電臺還能用嗎？”
馮曜東沒說話，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放在石頭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截被攔腰削斷的天線，斷口焦黑，還帶著灼燒過的鐵腥味。
“炮彈皮削的。”他的聲音乾巴巴的，“收報機還能聽到一點訊號，但發報功能徹底報廢，光能聽，不能回。”
周杰盯著那截斷天線看了兩秒，把窩頭碎渣從鬍子上拍掉。
“那你說，孫司令現在知不知道咱們還活著？”
馮曜東沒接這句話，他重新把天線包好，火光映在他手上，手指在斷口處摩挲了一下。
“聽不到咱們的回話，指揮部那邊多半以為一團己經散了，周圍幾個團各打各的，誰都顧不上誰。”
周杰把水壺還給馮曜東，忽然說了一句。
”。撤北往算打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