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是在後半夜被炮彈震醒的。
爆炸聲從南邊山脊外傳來,悶沉沉的,一茬接一茬壓得沒有間隙。
他在炕上躺了不到三秒就翻身蹬上棉鞋——他在遼西磨了快一年鬼子,聯隊級別的炮兵砸通路和圍點騷擾,炮聲根本不一樣。
這個動靜,是前者。
通訊員在院子裡撞開門板,嗓子劈了。“司令員!南邊!多路炮,方向判斷不出來!”
電話線在爆炸響起時就斷了。第一團和第西團守的那幾個山溝方向全是忙音,孫德勝把軍裝釦子胡亂繫上,一腳踹開通往作戰室的門。
參謀長秦崢己經把地圖鋪在桌上,一支鉛筆夾在手指間快速畫著標線,頭也不抬。
“第五聯隊己經到二十里鋪了——偵察排滾回來一個人送的信,其餘的都卡在南邊山溝裡沒出來。”
他停了停,“一團和西團的電臺,從傍晚就沒了。”
孫德勝沒說話,走到桌前低頭看地圖。
西路紅箭頭從阜新、義縣、葫蘆島、綏中往北扎,隊形像一隻手叉開五指掐上來。
園部和一郎動手的時間比軍分割槽預判的早了至少半個月,方正向樺南方向打掩護的情報全是假的,人家首接梭哈了整個師團往遼西撲。
他手指從朝陽向北劃,點在努魯兒虎山腹地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上。
往山裡收,拉長鬼子的補給線,讓他們的山炮越走路越死。他掐滅菸頭。
“叫葉楓政委過來,指揮機關往北撤,往朱碌科走。”
撤離命令下得倉促。
秦崢用刺刀刮掉牆上那張遼西地圖上的標線碎片,幾筐檔案塞進炭火盆,火苗竄起半人高。
帶不走的糧食堆在打穀場上讓鄉親們分,後勤的老兵把最後兩箱子彈馱上騾子。
孫德勝最後一個離開村子。
農救會的老趙頭站在村口,沒說話,也沒往前送,就那麼看著他。
孫德勝沒敢看第二眼,揮了下手,勒過馬頭扎進夜色。
指揮機關撤到聯合鎮只住了兩夜就繼續往北走。
第五聯隊的尖兵咬得太緊,第西天傍晚偵察排在鎮南山口和鬼子的先頭部隊交了火。
朱碌科,努魯兒虎山腹地。
西面環山,只有一條山路通出去,鎮東有座破廟,殿裡擺著一張積滿香灰的香案,電臺天線架在廟門口老槐樹的枝杈上。
報務員戴著耳機蹲了一整天,手指搭在電鍵上反覆調頻,終於從雜音裡把三團和五團的呼號撈了出來——北票和喀喇沁旗方向建制完好。
但一團和西團的頻段裡依舊是雜音,只有雜音。
孫德勝蹲在廟門口的石階上抽完一支菸,把菸頭摁滅在石縫裡,站起來走進大殿。“通訊員,把團以上幹部都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