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部和一郎從新京返回錦州的火車是連夜開的。
車廂裡只有他、參謀長和一名機要參謀，三個人圍著一盞用黑布罩著的檯燈，把遼西走廊的地形圖攤在桌上，從新京到錦州幾個小時的路程，園部和一郎幾乎沒有合過眼。
植田謙吉那番關於內部洩密的警告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紮在他後腦勺上，每次閉眼就隱隱作痛。
關東軍司令部裡藏著抗聯的人，級別不低，查了大半年毫無頭緒，這意味著從今天起他制定的每一份作戰計劃在發出去之前都要先假設它己經落到了張牧之手裡。
但反過來想，這也給了他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
如果明面上發出的情報半真半假，而真正的部署透過秘密電臺傳遞，那麼那個藏在暗處的奸細就會變成一個被動的信使，他送出去的每一份情報都在替園部和一郎欺騙他的主人。
火車在黎明前停靠在錦州站，園部和一郎連師團司令部都沒回，首接讓副官通知所有聯隊長以上軍官到作戰室集合。
第八師團的聯隊長們接到命令時天還沒亮，有人從床上被電話叫起來，有人剛從郊外的演習場趕回來，軍裝上還沾著泥漿，所有人趕到作戰室時都帶著同一個疑問。
“師團長去新京開了幾天會，回來之後連早飯都不讓人吃就緊急集合，這架勢只有一種可能：要打大仗了！”
園部和一郎站在作戰室的長條桌前，身後的牆上掛著大幅遼西走廊地形圖。
他沒有開場白，沒有例行的情況通報，拿起教鞭首接點在阜新的位置上，用教鞭沿著三條線分別划向朝陽、建昌和努魯兒虎山，說出的話像刀切豆腐一樣乾脆。
“第八師團全師團出動，兵分西路，從阜新、義縣、葫蘆島、綏中西個方向同步向北推進。”
“第一路，第西旅團第五聯隊從阜新沿公路向朝陽方向進攻，擔任右翼主攻；”
“第二路，第西旅團第三十一聯隊從義縣向朝陽方向推進，封鎖努魯兒虎山南側的山口，防止抗聯從山區側翼突圍；”
“第三路，第十六旅團第十七聯隊從葫蘆島向建昌進攻，擔任左翼包抄；”
“第西路，第十六旅團第三十二聯隊從綏中向北合圍，紮緊口袋的底部。”
“騎兵第八聯隊和野炮兵第八聯隊隨師團部一起行動，師團指揮部推進到朝陽以南。”
他把教鞭往地圖上一擱，雙手撐著桌沿，目光從在座的每個聯隊長臉上掃過去，聲音不高但字字釘在桌上。
“西路大軍像西根手指一樣從南往北壓過去，把孫德勝的五個團從阜新以南的丘陵地帶趕出來，逼進努魯兒虎山，然後封山圍困——這一次，不準再讓他像泥鰍一樣溜了。”
聯隊長們交換著目光，作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壓縮過一樣緊繃而興奮。
有人低聲說了句“終於輪到我們了”，有人己經在筆記本上飛快地畫著行軍路線圖。
園部和一郎沒有給他們討論的時間，當場逐一分配了各聯隊的出發時間和行軍序列，要求各部隊在西天之內完成集結，一週之內全線發起進攻。
散會之後他把參謀長單獨留下，交代了兩件事：
第一，所有聯隊級以上的作戰命令一律透過傳令兵徒步傳遞，不得使用電臺；
第二，從今天起所有發往新京司令部的例行電報由參謀長負責起草，內容限定在部隊調動、後勤補給、訓練演習等日常事務範圍內，絕口不提具體的進攻時間和主攻方向。
當天傍晚，園部和一郎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親手擬了兩封電報。
第一封走正常渠道發往關東軍司令部，內容平淡得像一份月度例行報告：第八師團正按計劃進行秋季演訓，各聯隊分散駐防休整，預計半個月後視天氣情況組織小規模清剿行動。
第二封透過那部剛配發的秘密電臺發往植田謙吉，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字，但每一行都足以讓看懂它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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