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春天來得晚，山溝裡的殘雪還沒化盡，山路被融水泡得泥濘不堪，騾馬蹄子踩下去，能陷進半條腿。
從神仙洞到北溝屯，好幾百裡地，要穿過好幾條鬼子的公路線和封鎖溝。
全靠抗聯的地下交通站接力護送。
陳開山一路上話不多，眼睛卻從沒歇著。
每經過一個交通站、一處隱蔽渡口、一條能通騾馬的伐木小道，他都要停下來，前後左右看一看，在心裡記死了。
往後他就是吉黑邊區的一把手。
這些交通線，是根據地的血管，血管不能堵，一堵人就死。
周衛國騎在馬上，拿著鉛筆在紙上畫行軍路線圖，把沿途的地形地貌、鬼子據點分佈、老百姓的屯子位置一一標註清楚。
五月十三號傍晚，隊伍翻過完達山最後一道山脊，遠遠就看見了北溝屯。
張牧之披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軍大衣，叼著菸捲，正朝山路這邊張望。
陳開山遠遠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馬，大步朝屯口走去。
張牧之也看見了陳開山，把菸捲往地上一扔踩滅，快步迎上來。
兩人在老榆樹下面對面站了片刻。
陳開山比走的時候胖了些，臉上凍瘡的疤痕淡了不少。
張牧之比分別時又瘦了些，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
陳開山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發顫：“司令員！陳開山奉命報到！”
張牧之一愣，伸手把他敬禮的手從帽簷邊拿下來，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上下打量著陳開山。
他眼底全是熱乎勁兒，忽然笑著說：“在抗大待了一年，就是不一樣了，別的不說，這敬禮都標準了不少嘛！”
陳開山咧嘴笑了：“在延安被教員糾正了大半年，不標準不行。”
兩人並肩往屯子裡走，張牧之偏頭對身後的許昭陽喊了一聲：“讓炊事班把存著的狍子肉燉上！”
會議室裡點著煤油燈，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
許昭陽帶著幾個年輕參謀給每人倒了一缸子熱水，又從繳獲的鬼子罐頭裡開了兩聽牛肉的擱在桌上——這己經是北溝屯能拿得出來的最高規格了。
張牧之坐在長條桌頂端，陳開山坐在他右手邊，趙剛、周衛國、陳震、李春山、郭銳、賀從戎圍著桌子坐了一圈。
張牧之問起延安的情況。
陳開山把老人家對東北抗聯的關心、中央對抗聯戰略價值的重新認識、抗大學習的收穫，還有一路上在華北各根據地看到的好經驗，一一說了一遍。
他說：“延安跟東北完全不一樣，那裡沒有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沒有零下幾十度的嚴寒，但那裡有一種讓人心裡踏實的東西，老百姓臉上的笑容，跟東北的老百姓不一樣，那是翻了身的笑。”
張牧之靠在椅背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想去延安看看，從楊書記去蘇國養傷那年起，就想親自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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