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副團長陳開山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小了，“團長，我想起我娘了，以前過年的時候，我娘燉肉也是這個味兒。”
這話一齣，旁邊幾個年輕戰士也跟著沉默了。
有人低下頭，有人轉過身去看別處。
張牧之心裡頭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這幫人，最小的十六七，最大的也不過四十出頭，原本該在家種地過日子，現在卻被逼到深山老林裡跟鬼子拚命，連吃頓肉都能想起娘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小戰士的肩膀，對著所有人說：“都別愣著了，把碗拿來，今兒敞開了吃，一人兩大塊，啃乾淨了鍋裡還有。”
這話跟聖旨似的，戰士們呼啦啦就圍了上來，端著破碗。鐵飯盒，甚至有用樹皮現削的勺子。
張牧之親自掌勺，挨個給他們盛肉。
正熱鬧著，林子那頭傳來一陣動靜，放哨的戰士喊了一聲：“誰？”
“我！你陳大爺！”一個粗嗓門從林子裡炸出來，帶著喘，“快搭把手，老子腿都快走斷了！”
張牧之抬頭一看，三個身影從樹叢裡鑽了出來，走在最前頭的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棉襖袖子扯了半截，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鬍子拉碴，但兩隻眼睛還是亮得很。
正是三天沒音信的副團長陳開山。
後頭跟著兩個戰士，一人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累得齜牙咧嘴。
“陳開山！”曹秉鈞先喊了出來，“你他孃的還活著！”
“廢話，老子命硬著呢！”陳開山把肩上的一小袋子往地上撂，一抬頭看見營地中間那口大鍋，又看見戰士們碗裡的肉，愣了一下，然後鼻子使勁一抽，“肉？你們在吃肉？！”
“可不是嘛。”張牧之笑呵呵地端著碗迎上去，“老陳，你要是再晚回來半個時辰，骨頭都不給你剩。”
陳開山三步並兩步走過來，往鍋裡瞅了一眼，又看了看張牧之，嘴巴咧到耳根子去了，笑得跟個土匪似的：“好你個張牧之！老子在外頭差點被鬼子給攆死，你們倒好，擱家燉肉吃！厚道不厚道？”
“不厚道。”張牧之把一碗肉塞到他手裡，“所以你趕緊閉嘴吃肉吧。”
陳開山也不客氣，抓起一塊鹿肉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溜，但就是不肯鬆口，含含糊糊地罵：“真他孃的香！三天了，老子就啃了兩個凍得跟石頭似的窩窩頭，牙差點崩掉兩顆。”
他一邊嚼一邊踢了踢腳邊的袋子：“鹽巴，十來斤，還有二十多斤高粱米，在山底下從一戶老鄉手裡買的，人家聽說是抗聯的，本來死活不要錢，老子硬塞了兩塊大洋，往回走的時候撞上了鬼子的巡邏隊，在山溝子裡兜了兩天，差點沒繞回來。”
張牧之心裡頭一盤算，鹽巴十來斤，省著點夠吃一陣子了。
高粱米雖然不多，但跟鹿肉一塊兒熬，也能頂些日子。
這陳開山看著粗，辦事倒是靠得住。
“人沒事就好。”張牧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也端了一碗肉坐下來。
說實話，他這具身體空了太長時間，胃都快貼到脊樑骨上了。
第一口鹿肉下去，舌尖上的味蕾簡直要炸開——沒鹽沒佐料，純粹就是肉的本味，但那股油脂的香氣順著嗓子眼滑下去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渾身的細胞都在嗷嗷叫著謝天謝地。
顧不上燙，顧不上說話，張牧之呼嚕呼嚕連吃了兩大塊，又灌了半碗肉湯，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往後一靠，整個人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那頭陳開山也吃得差不多了，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打著飽嗝拍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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