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鷹嘴砬子伏擊戰何必仁站在原地，張著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半天也沒能再蹦出一個字來。
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來跳去，他那雙手還是抖著，垂在身體兩側，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他能聽懂張牧之的話——閉著眼睛拉都行——這已經是最後的臺階了，可他就是邁不過去那道坎。
腦子裡只要浮現出擲彈筒的樣子，耳邊就好像又響起了當年廠門口那些鬼子的獰笑聲，刺刀反射的寒光，還有他娘倒下去時那聲悶響。
他蹲了下去，抱著腦袋，聲音悶在膝蓋縫裡：“團長......我對不住你......”
張牧之看了他幾秒，沒有嘆氣，也沒有再說什麼。
時間不等人，地圖上那十幾個紅點已經在往山外移動了。
他彎腰把擲彈筒從地上撿起來往肩上一扛，轉身對曹秉鈞打了個手勢：“整隊，出發。”
曹秉鈞一聲令下，隊伍迅速從關帝廟裡拉了出來。
新加入的偽軍們扛著剛分到的步槍跟在老戰士後頭，佇列雖然歪歪扭扭，但好歹沒有一個人掉隊。
月亮已經偏西了，雪地泛著清冷的銀光，照得山道輪廓分明。
張牧之走在隊伍前頭，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把鷹嘴砬子的地形過了無數遍——兩邊是陡坡，中間一條彎道，鬼子的尖兵一過彎就能看到後頭的本隊，最佳的伏擊時機就是尖兵剛過彎。本隊還沒展開的那幾十秒。
“秉鈞。”他叫了一聲。
曹秉鈞從後頭緊走幾步趕上來：“團長。”
“到了鷹嘴砬子，你帶二十個人上左邊坡，配兩挺歪把子封鎖彎道出口，我帶剩下的人在右邊坡，堵住彎道入口，等鬼子本隊全部進了彎道再開火，尖兵放過去讓後面的班組收拾。”
張牧之說著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合圍的手勢，“關門打狗，一個都不能放出去報信，擲彈筒第一發往彎道正中間打，鬼子最密集的地方。”
“明白。”曹秉鈞應了一聲，轉身去調配人手。
隊伍繼續在月色裡穿行，腳下的雪踩得咯吱咯吱響，沒有人說話，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狼嚎。
何必仁走在隊伍中間，槍也沒給他發，他空著兩隻手，低著頭，像個被押送的犯人。
旁邊兩個剛跟他一起投過來的偽軍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頭有同情，也有幾分看不起。
賀從戎從隊伍前頭放慢了腳步，落到何必仁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還抖呢？”
何必仁不吭聲，縮了縮脖子。
“我跟你說，人這一輩子總得有幾回豁出去的時候。”
賀從戎把聲音壓得低了些，難得沒有用他一貫那種連損帶挖苦的腔調，“你爹敢在兵工廠跟鬼子對著幹，你身上流的是他的血，鬼子的刺刀能殺了你爹的人，殺不了你爹那股勁兒——那股勁兒在你身上，你找找。”
何必仁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說話，只是腳下的步子稍微穩了些。
賀從戎見他不答話，又換了個角度：“你就想，你爹在天上看著你呢，要是看見他兒子連給鬼子一顆炮彈都不敢，你覺得他會怎麼想？”
何必仁的步子頓了一頓，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隨即又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曹秉鈞從前頭折回來，跟賀從戎並肩走著，低聲說：“別逼太緊，他那個樣子不是裝的，奉天兵工廠的事，我聽人講過——當年鬼子在廠門口殺了幾十個工人，掛在電線杆子上示眾，就是為了嚇住其他人，他能在人群裡看著，能活下來，已經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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