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戰士都領到了一套棉衣棉褲和一頂狗皮帽子，穿上之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樂得跟過年換了新衣裳的娃娃似的。
安排完了這些，張牧之沒有急著解散隊伍。
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院子裡頭這些人——一半是老抗聯的骨血，一半是剛放下刀把子的土匪。
他心裡頭清楚得很，佟三刀手底下這幫人，說的是留下來打鬼子，可多數人是被形勢逼的，膽子大的想混口飯吃，膽子小的純粹是被槍頂著不敢走。
真要打起仗來，這些人靠不靠得住，得打個大大的問號。
火盆裡頭的木柴噼啪炸了一聲，幾點火星子竄上來，又落下去。
張牧之往前走了兩步，把聲音提高了些，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能聽得見：“我知道你們有人在琢磨啥——老子本來在山上待得好好的，今天被這幫抗聯的端了窩，不走能咋的，先混著再說。”
底下有人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這想法沒錯，誰不怕死？”張牧之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不再像之前那麼硬邦邦的，“但我就問你們一句——你們這些人，有幾個是打小就想當土匪的？”
院子裡沒人吭聲。
張牧之的目光從一個一個俘虜臉上掃過去。
這些人裡頭，有的是種地的莊稼漢，鬼子佔了屯子燒了房，無家可歸才進山落草；有的是獵戶出身，世道亂得打不了獵，為了活命才跟了佟三刀；還有幾個是被鬼子抓了勞工半路跑出來的，壓根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你們誰不想好好過日子？”張牧之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砸在人心裡頭，“老婆孩子熱炕頭，過年殺頭豬，包頓餃子，睡個踏實覺——誰不想？但鬼子來了，佔了咱們的家園，燒了咱們的屯子，欺負咱們的親人。”
“你們以為躲到山上就能萬事大吉了？佟三刀不就是覺得兩面不招惹就能過太平日子嗎？結果呢？他死了，鬼子會因為他兩不招惹就不殺他？做夢！”
“這場戰爭，沒有人能置身事外。”張牧之的語氣越來越沉，“你們覺得自己現在渾渾噩噩混日子沒什麼，但你想想十年後，二十年後——你兒子問你，爹，咱家是哪兒的人？你怎麼說？你說你是東北人？可那時候人家逼著你說日語。寫日文，你孫子可能連一句漢語都不會說了！”
他停了一下，嗓子忽然有點發緊。
前世他讀歷史的時候，看到過偽滿洲國時期搞奴化教育的史料，那時候只覺得憤慨。
可現在他站在這片土地上，面對著這些實實在在的東北漢子，那種感覺壓根不是紙面上能比的。
“東北是東北人的東北。”張牧之一字一頓地說。
“你們今天站在這裡，你們腳下的每一寸土，都是你們祖祖輩輩踩出來的。”
“誰要是覺得，把這兒拱手讓給鬼子沒啥大不了的，你現在就走，我不攔著。”
沒人走。
沉默了好一會兒，前排那個最先舉手留下的年輕土匪忽然站了起來，眼眶有點紅，但聲音比剛才硬氣了不少：
“團長，我爹就是被鬼子打死的，我......我剛才說留下來的時候確實是怕死，但現在不了，你說的對，我爹要是活著，也不願意看見我當一輩子縮頭烏龜。”
陸陸續續又站起來幾個，沒有慷慨激昂的表態，就是默默地站直了身子。
更多的土匪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跟之前不一樣了。
不是被槍頂著的那種順從，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團埋在灰堆裡的火星子，看著不怎麼亮，但吹一口氣就能燒起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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