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從戎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乾草棍，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平時那個嬉皮笑臉吊兒郎當的賀從戎已經不見了，趴在灌木叢裡的是一個從綹子裡殺出來的老手，槍管穩得連草葉都不帶晃的。
魏涯趴在更右邊的一棵倒木後面，槍口對準了副官野口。
他的槍管在微微顫動——不是怕，是壓了十幾年的恨正在找出口。
張牧之能從魏涯的側臉上看到他的腮幫子咬得鐵緊，那兩撇標誌性的鼠須這會兒倒是不抖了，硬邦邦地貼在嘴唇兩側，整個人像一根繃到了極限的弓弦。
“穩住。”張牧之把聲音壓到最低，嘴唇幾乎沒動，“聽我數——一。二——”
“三！”最後一個字出口的同時，他的食指猛地扣下了扳機。
三聲槍響幾乎在同一個瞬間炸開，在林子和峽谷之間來回彈射，震得松樹上的露水簌簌往下掉。
石原敬之的胸口正中間炸開一個血洞，黃呢子軍大衣上瞬間洇開一片暗紅色。
他手裡的望遠鏡脫手飛出去，整個人在馬上僵了不到半秒，然後往後一仰，從栗色馬背上轟然栽下去，指揮刀磕在碎石地上當啷一聲脆響。
副官野口的左太陽穴中彈，連手槍都沒來得及舉起來就歪倒在地。
崔瘦子被打中了脖子，直接從馬背上栽下去，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只有劉麻子命大。
賀從戎的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把他左耳打掉了一半，劉麻子慘叫一聲從馬上滾下來，捂著血流如注的耳朵在地上打滾，嘴裡哭爹喊娘地嚎著。
賀從戎罵了一聲，拉栓退殼推彈上膛準備補第二槍，但鬼子的機槍組已經反應過來了——歪把子機槍的槍口猛地轉向了他們這邊，子彈像冰雹一樣掃過來，把張牧之藏身的歪脖子松樹打得木屑亂飛。
“撤！”張牧之當機立斷，一把拽起賀從戎的衣領把他往後拖。
魏涯那邊又開了一槍，打倒了正在操作機槍的鬼子主射手，然後扛著槍掉頭就跑。
他跑起來動作還是不太利索，兩條腿跑起來跟螃蟹似的橫著跑，被賀從戎從後面趕上來的時候還差點被樹根絆一跤。
賀從戎一把拽住他的後脖領子把他拎起來：“老魏你他孃的撤退都不會撤！直著跑！學螃蟹能跑快嗎！”
魏涯也顧不上回嘴，跟著他往林子裡拚命跑。
後面的戰士按照預定方案分成兩組交替掩護撤退，最後兩名戰士在撤離陣位前沿快速佈下了兩個絆雷，邊撤邊用精準的步槍射擊壓制住試圖追擊的鬼子。
鬼子的副射手剛撲到機槍上想繼續掃射，就被一發子彈打穿了鋼盔，旁邊兩個傳令兵舉著手槍追了幾步，被偵察排殿後的兩名老兵一人一槍撂倒一個，剩下的趕緊趴在地上不敢再追。
短短一分半鐘，張牧之帶著偵察排已經鑽進了密林深處，身後只留下此起彼伏的日語吼叫聲和軍靴踩碎石頭的混亂聲響。
劉麻子捂著血淋淋的半邊耳朵趴在石原敬之的屍體旁邊，一張麻臉上又是血又是淚又是泥，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他拚命想往馬肚子底下鑽，被一個鬼子傳令兵一腳踢開。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看到的只有石原敬之死不瞑目的臉和副官野口太陽穴上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