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之帶著偵察排消失在晨霧裡的時候,陳開山站在陽臺塢的寨牆上,一直看到最後一個身影被老林子吞沒,才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攥著南部手槍的指節捏得發白。
曹秉鈞站在他旁邊,遞過來一碗熱棒子麵糊糊。
陳開山接過來,沒喝,端在手裡看著碗裡的熱氣被晨風吹散。
“老曹,你說他這個人是不是從來不知道怕?”陳開山忽然問。
曹秉鈞想了想,回答得很認真:“他怕,鷹嘴砬子那仗開打之前,我親眼看見他蹲在關公像腳底下修擲彈筒,手指頭抖了兩回才把彈簧卡進去,但他這個人有個本事——越怕越冷靜。”
陳開山沉默了一會兒,把碗裡的麵糊糊一口灌下去,袖子一抹嘴:“傳令,全旅開拔。”
獨立旅的動員速度比陳開山預想的快了不少。
一團二團的主力在半個時辰內就完成了集結,一千五百多號人在陽臺塢下的山道上排成四列縱隊,撥出的白氣在山谷裡連成了一條長長的白霧。
老兵們揹著繳獲的三八大蓋,新兵們扛著從土匪窩裡繳來的各式雜牌步槍,雖然裝備參差不齊,但佇列站得板正,口號喊得震天響。
陳開山騎在一匹繳獲的黃驃馬上從隊伍前頭跑過去,跑了一個來回,他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沉。
回到佇列中段的時候,他把曹秉鈞叫到了路邊。
“不對。”陳開山壓著嗓子說。
曹秉鈞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行軍佇列。
佇列看著整齊,但仔細看就能發現問題——有的新兵綁腿打反了,走路的時候布條子在腳脖子上拖了一截;
有的新兵把槍扛在肩上,槍口一會朝左一會朝右,旁邊的老兵伸手替他撥正了好幾回;
還有個看上去不到十八歲的娃娃兵,臉煞白,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山道,步伐僵硬得跟木偶一樣,旁邊有人拍了他一下,他整個人猛地一哆嗦,差點把槍甩出去。
“看見沒?”陳開山下巴往那個娃娃兵的方向努了努,“怕,打骨子裡頭怕。”
曹秉鈞沒有反駁。
他帶兵的時間比陳開山還長,老兵怕不怕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佇列裡這種臉色發白。手腳僵硬的新兵不是一個兩個,是成片成片的。
只不過老兵們把他們裹在隊伍中間,再加上晨霧沒散透,一眼掃過去看不明顯。
“旅長說得沒錯。”曹秉鈞嘆了口氣,“這幫新兵蛋子打土匪還行,土匪比他們還慫,可鬼子不一樣——鬼子是正規軍,有炮有機槍,衝鋒的時候刺刀上泛寒光,臥倒的時候紋絲不動,新兵沒見過這場面,真要是正面對上了,頭一撥炮砸下來就得有人往回跑。”
陳開山把馬韁繩往旁邊的樹幹上一拴,叉著腰站在路邊,看著隊伍從面前嘩嘩地過。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語氣不像平時那麼衝,反倒帶著幾分琢磨:
“老子當年剛當兵的時候也怕。頭一回上戰場聽見炮彈過來,我趴在地上把臉埋在泥裡,半天沒敢抬頭,班長揪著我耳朵罵了我小半個時辰。”
兔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