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鬼子行軍佇列的中段，一個騎在栗色東洋馬上的軍官正拿著望遠鏡往老鷹峽的方向看。
這人四十來歲，長著一張標準的方臉，嘴唇上留著一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仁丹胡，領章上綴著中佐的星徽。
他就是通化守備司令部派來圍剿抗聯的大隊長，石原敬之。
石原敬之在關東軍裡算是老資格的步兵指揮官了。
他在東北待了六年，參加過對東北軍的正面作戰，也剿過不少山林隊和綹子，自詡對付抗聯經驗豐富。
在他看來，抗聯就是一幫叫花子兵，裝備破爛，訓練全無，靠對地形的熟悉躲躲藏藏。
就算情報說這支隊伍發展到了一千八百人，他也絲毫沒往心裡去。
“一千八百人的叫花子，還是一千八百個叫花子。”石原敬之把望遠鏡往胸前一掛，偏頭對旁邊的副官說了一句，用的是日語。
副官叫野口，是個年輕的中尉，剛從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不到兩年，對石原敬之幾乎是言聽計從。
他立刻湊上來說：“大隊長說得是，根據那幾位提供情報的滿洲人說，這支抗聯的頭目姓張，慣用的手段就是假扮土匪混進山寨，用騙術取勝，對付真正的皇軍正規部隊，這種人根本沒有勝算。”
石原敬之哼了一聲，算是認同。
他身後不遠處跟著幾匹馬，馬上坐著三個換上了便裝的國人——正是冬天被張牧之放走的那幾個土匪頭子裡的殘餘。
領頭的是個外號叫劉麻子的，四十來歲，臉上坑坑窪窪全是麻點，當初張牧之端了他山寨的時候，他的二當家被陳開山一槍爆了頭，他自己跪在雪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才被放走。
這人懷恨在心，下山之後輾轉託了幾層關係，終於搭上了通化守備司令部的線，把張牧之的情報賣了個乾乾淨淨。
劉麻子騎在馬上縮著脖子，臉上掛著討好的笑，湊到石原敬之的副官身邊說：“太君，您放心，張牧之那小子就會玩陰的，他當初端我的山頭，不是正面打的——是派人混進來，用金條的故事把我的人騙下山，半路打的埋伏，這種人碰上皇軍堂堂正正的正面進攻，肯定掉頭就跑。”
副官把這些話翻譯給石原敬之聽，石原敬之連眼皮都沒抬：“陰的怕正的，在皇軍的實力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沒有用。”
他拉了拉韁繩，栗色馬打了個響鼻，繼續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整個鬼子大隊的行軍隊伍裡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輕鬆氣氛。
士兵們走得鬆鬆垮垮，有的把鋼盔掛在揹包上一晃一晃的，有的一邊走一邊抽菸。
這也不怪他們——自從佔了東北，關東軍在這片土地上幾乎沒遇到過像樣的抵抗。
東北軍撤了，義勇軍散了，剩下的山林隊和游擊隊在他們眼裡不過是蚊子叮大象，叮一口癢一下，抬巴掌拍死就完了。
至於情報裡說的一千八百人，在他們看來就跟一千八百隻兔子差不多，跑得快但咬不了人。
劉麻子旁邊的另一個叛徒，是個姓崔的瘦子，以前在佟三刀手下幹過。
他比劉麻子還積極，主動跟石原敬之的翻譯官搭話：“太君，我有一個建議——張牧之那小子最看重他的兵，要是抓到了他的俘虜，尤其是那個叫陳開山的副旅長，當著他的面砍了，他肯定氣得跳出來，到時候太君您一槍一個，就給他全收拾了。”
翻譯官把這話翻過去，石原敬之難得轉頭看了崔瘦子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你們滿洲人對自己人倒是挺狠的。”
崔瘦子以為這是在誇他，點頭哈腰地笑著應了。
石原敬之收回目光，望著前方越來越窄的山谷，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了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他以為早就死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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