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解釋太多，但陳開山聽見這個名字，神色當時就變了。
楊景瑜，這個名字在關東軍的通緝名單上排在第一頁，賞金高得足以讓任何一個叛徒鋌而走險。
這位老革命者帶領的隊伍是南滿最早舉起抗日旗幟的武裝力量之一，活躍於通化以東的山林之間。
即便在最艱難的時候，關東軍的圍剿也沒能把他從南滿的山林裡趕出去。
“旅長，你自己去？”陳開山皺著眉頭問。
“帶兩個人，路上快。”張牧之說，“老陳，我這次去不是找楊景瑜同志商量戰術，關東軍這次的目標是整個南滿，楊景瑜同志不會主動撤退——他要是會撤，早就撤了，我得想辦法勸他跟我們一道走。”
賀從戎從門檻上蹦起來剛要張嘴，張牧之直接拿話堵了回去：
“你不用說了，這趟是去勸人，不是去打仗，人多反而讓楊景瑜同志覺得咱們是來下通牒的，我和魏涯去就夠了——魏涯會說話，關鍵時候比我管用。”
剛領了先遣偵察任務還沒出門的魏涯正蹲在角落裡整理綁腿，聽見旅長點自己的名，抬起頭愣了一下，兩撇鼠須抖了抖，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終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了句：“那走吧，旅長，我嘴皮子別的不行，跟老同志說話還行。”
張牧之找到楊景瑜是在一個叫柳樹溝的小山村裡。
村子藏在深山老林的褶皺裡，只有七八戶人家，周圍全是密不透風的松樹林子。
村口沒有工事，只有兩棵老榆樹上拴著的幾匹瘦馬和房簷下晾著的綁腿布條。
張牧之站在村口看了片刻，心裡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哪像一個擁有幾百人隊伍的根據地，倒像是隨時準備拔營的臨時落腳點。
楊景瑜坐在一間土坯房裡的炕上，腿上蓋著一條打了補丁的軍毯。
炕燒得挺熱，但他還是把軍毯拉到腰上，似乎很怕冷。
他四十來歲，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深深陷進去，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老林子裡的野火，怎麼吹都吹不滅。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戰士正在往火盆裡添柴，炕桌上攤著一份手繪的地圖，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鬼子的據點和最近幾次小規模交火的位置。
“景瑜同志。”張牧之跨進門檻的時候摘下帽子，站直了身子。
楊景瑜從地圖上抬起眼來，打量著門口這個年輕人。
他認識張牧之——去年入冬之前，張牧之的獨立團還在他東邊那片老林子裡活動，兩個人通過幾次傳信，但從未見過面。
他聽說獨立團被石原敬之打散了，團長凍死在雪溝裡，後來又聽說有人打著獨立團的旗號在二道樑子活動。
傳信的人說得天花亂墜，楊景瑜將信將疑。
現在正主就站在他面前，帽子上落著松針，靴子上沾著泥雪，一張年輕的臉被山風吹得粗糙泛紅，但站姿筆直，目光沉靜，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打了勝仗的年輕指揮員那樣意氣風發。
“張牧之同志，好久不見了了。”楊景瑜笑了一下，那種笑意像是從疲憊裡硬擠出來的，但眼睛裡的光是真誠的。
他拍了拍炕沿，“坐，過來暖和暖和，你來找我肯定有事吧！”
張牧之在炕沿上坐下來，接過那個年輕戰士遞來的熱水碗，喝了一口才開口：
“景瑜同志，我來是給你帶個訊息，關東軍出動了兩個旅團，野村和森本，南北對進。”
“野村從奉天南下，森本從半島北上，總兵力超過一萬兩千人，代號‘春雷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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