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景瑜端著手裡的粗瓷碗,沒有喝水,只是藉著碗壁那點餘溫暖著手。
他盯著張牧之看了好一會兒,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從張牧之臉上掃過,像是要把這個年輕人的心思看穿。
去年冬天獨立團被打散的時候,他還派人去老黑山找過,派去的人回來說雪溝裡只找到幾具凍僵的屍體,其中一個沒穿棉衣,跟張牧之的特徵對得上。
他當時沉默了很久,在作戰日誌上寫了一行字。
沒想到這個人不但沒死,還從一個五十人的殘團拉出了一支將近兩千人的隊伍,斃了石原敬之,這樣的人不會只是來送個訊息。
“牧之同志,”楊景瑜把碗放到炕桌上,往張牧之那邊推了推,語氣不急不緩,但開門見山。
“你大老遠從陽臺塢跑到柳樹溝,帶兩個人翻了兩天的山路,不會只是來給我通報一聲鬼子的動向,說吧,你怎麼想的?”
“轉移,向長白山轉移。”張牧之也不繞彎子,把碗放到炕桌上,手指蘸了點水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線。
“景瑜同志,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南滿這個地界,夾在奉天和半島之間,鬼子從南北兩頭調兵,鐵路公路都是現成的,兩個旅團不到一週就能完成合圍。”
“咱們的兵力加在一起也不到三千人,彈藥靠繳獲,糧食靠老鄉,沒有穩固的根據地,沒有後方補給線,在這樣一個狹窄的地域裡跟一萬兩千人硬碰硬,結果只有一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楊景瑜打斷了他,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鬼子要犁地,我見過不止一回了,我手上這支隊伍在這片老林子裡跟鬼子周旋了快三年,最苦的時候,七天沒吃過一口熱飯,傷員沒藥,用樹皮嚼碎了敷傷口,可我們沒有退過,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頓了頓,目光從張牧之臉上移到了牆上那張手繪地圖上,“因為南滿是根。”
張牧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張地圖。
那是一張用鉛筆和炭條畫在草紙上的地圖,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一個個村莊的名字——有的用圈畫著,有的用叉劃掉了。
他心裡忽然揪了一下。
那些叉,大概就是被鬼子燒掉的屯子。
楊景瑜的聲音還在繼續:“這些屯子裡的老百姓,明知道給抗聯送糧被鬼子發現了要殺頭,可他們還是送,為什麼?因為他們信咱們,信咱們能護著他們,信咱們能把這群王八蛋趕出去,要是咱們走了,誰來護著他們?”
“景瑜同志,”張牧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沉,不是那種刻意壓低嗓門的沉,而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沉。
“我來之前,在陽臺塢開了一個會,會上幾個連長排長站起來反對北撤,說的話跟你一模一樣——家在這兒,根在這兒,走了怎麼對得起鄉親。”
他頓了頓,“我問他們一個問題:留下來硬打,打光了兩千人的家底,鬼子回頭報復那些給咱們送過糧的屯子,誰來護著老百姓?”
楊景瑜沒有接話,目光還落在地圖上。
“留下來,打到最後一個人,很壯烈,死得其所,可那之後呢?南滿方圓幾百里被鬼子變成無人區,所有給抗聯送過糧的屯子都被燒光,所有掩護過抗聯傷員的老鄉都被殺光,你守住了氣節,老百姓守不住命。”
張牧之的話像一把刀子,又快又準地扎進了這個問題的要害,“景瑜同志,我敬佩你和你的隊伍在這裡堅持了三年,沒有你們的堅持,南滿的老百姓早就對抗日絕望了,正因為你們一直在,他們才知道華夏沒有亡,東北沒有亡。”
“咱們的抵抗點燃了人心裡的火,但儲存實力不是逃跑——是為了將來能打回來,咱們往長白山走,不是把南滿讓給鬼子,是在更廣闊的天地裡積蓄力量,等鬼子撐不住了,咱們第一個殺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放輕了,語氣裡沒有了說理的鋒芒,只剩下推心置腹的誠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