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是非常容易的,一顆子彈就夠了,但咱們不能白死,咱們得活著,活著才能打回去,活著才能對得起那些給咱們送糧的老百姓。”
“等有朝一日鬼子被打跑了,咱們得有人站在這些屯子門口,親口告訴他們——我們回來了,我們沒負你們。”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火盆裡的木柴噼啪炸了一聲,幾點火星子竄上來又落下去。
楊景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佈滿凍瘡和老繭的手擱在軍毯上,指節因為常年營養不良而微微變形。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又翻過去,手背朝上。
“我怕我等不到那天。”楊景瑜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很輕,“這身體我自己知道,左腿凍傷過兩次,去年冬天差點鋸了,胃也壞了,吃啥吐啥,有時候走山路走一半,眼前發黑,得扶著樹站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他抬起眼看著張牧之,眼窩深陷但目光亮得灼人,“牧之同志,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的時候,看不到東北光復的那一天。”
張牧之站起來走到炕邊,雙手握住了楊景瑜的手。
那雙枯瘦如柴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分不清是冷的還是累的。
張牧之沒有說“你會好起來的”——這種話騙不了楊景瑜,也騙不了他自己。
他只是握著那雙手,用力握了一下,說了一句:“那就更得活著。隊伍需要你,抗聯需要你,你的名字在南滿就是一個象徵,你的隊伍是南滿的一面旗,旗倒了,人心就散了;旗還在,人心就還在,這面旗不能倒在這兒。”
“我跟你走。”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說完這句話轉過身來,瘦削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笑意。
“不過我可得把醜話說在前頭——我這腿走不了太快,你們的行軍速度得遷就我。”
張牧之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景瑜同志你放心,獨立旅沒有丟下戰友的先例。”
楊景瑜走到炕邊拿起那頂打了補丁的軍帽,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然後把軍毯疊好放到一邊。
他做完這些動作的時候手還微微發抖,但他的腰桿已經挺得筆直。
他轉身對蹲在門檻上燒水的年輕戰士說:“小李,通知各中隊,收拾裝備,銷燬帶不走的檔案,今晚天黑之後向北出發。”
那個年輕戰士手裡的水瓢啪嗒掉在地上,表情像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命令打懵了。
他張著嘴愣了兩秒,然後從門檻上蹦起來,拔腿就往村裡跑。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喊聲。腳步聲和馬嘶聲。
張牧之站在楊景瑜旁邊,透過土坯房的窗戶往外看。
柳樹溝這個藏在深山褶皺裡的小村莊正在甦醒,抗聯戰士們從各自的隱蔽處走出來,開始拆灶臺。埋糧食。捆行李。
動作熟練而迅速,一看就是經歷過無數次轉移的老手。
張牧之忽然意識到,這還是他穿越以來頭一回不是以一個隊伍的指揮員。而是以一個抗聯同志的身份,和另一位並肩作戰的革命者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這種感覺和指揮獨立旅完全不同——指揮部隊是扛著擔子往前走,而此刻是有人幫你把擔子分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