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穿著破舊的抗聯軍裝,領章上的番號已經磨得看不清了,但站姿警覺,槍口穩穩當當對準了走在最前頭的賀從戎。
“哪個部隊的?”哨兵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帶著明顯的朝鮮口音。
張牧之從賀從戎身後走出來,把自己的證件遞過去:“東北抗日聯軍南滿縱隊,張牧之。”
哨兵接過證件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跟旁邊另一個哨兵嘰裡咕嚕說了幾句朝語,兩個人同時放下了槍,立正敬了個禮。
不一會兒,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從村子裡大步走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抗聯軍裝,腰間扎著皮帶,臉瘦,顴骨很高,但精氣神很足。
他走到張牧之跟前,先敬了個禮,然後用帶著濃重口音但還算流利的漢語自我介紹:“司令員同志,我是金升,南滿游擊隊第三支隊隊長,早就聽說過你——老鷹峽斃石原的事,我們在山裡都傳開了。”
張牧之還了個禮,心裡頭把這個名字跟許昭陽之前給他的情報對上了。
南滿地區確實有一支由半島同志組成的游擊隊,人數不多但戰鬥力不弱,在金升的帶領下在汪清一帶打了好幾年的游擊。
這也是中央在電報裡提到的“整合南滿地區所有抗聯武裝”的物件之一。
“楊景瑜同志怎麼樣了?”金升把張牧之請進村子,一邊走一邊問,語氣裡的關切不是客套。
張牧之把楊景瑜去莫斯科治傷的事簡要說了一遍,金升聽完之後沉默了半晌,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景瑜同志教會了我怎麼打鬼子的伏擊,教了整整兩年。”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臉上恢復了幾分剛毅,“他沒事就好。”
到了金升的指揮所——其實就是一個半地下的地窩子,炕上鋪著幾張草蓆,牆上掛著手繪的汪清地形圖——張牧之沒多寒暄,從懷裡掏出那封中央來電的譯稿,遞給了金升。
金升接過來,藉著煤油燈的光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任命張牧之為南滿縱隊司令員,統一指揮南滿地區所有抗聯武裝”這一句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了片刻,然後把譯稿摺好還給張牧之,站起來,整了整衣領,立正敬了個禮,語氣乾脆利落:“司令員同志,南滿游擊隊第三支隊接受你的指揮。”
張牧之看著他敬禮的手還停在帽簷邊,伸手把他的手拿下來握住:“金升同志,這山裡還有多少隊伍?你們這一支還有多少人?”
金升苦笑了一下,從牆上取下那張手繪地圖鋪在炕上,手指在汪清。琿春。延吉幾個地名上挨個點過:“這一帶原本有六支游擊隊,關東軍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的兩次圍剿,打散了兩支,剩下的四支加起來不到三百人,我們第三支隊算是人最多的,一百二十人,三挺輕機槍,步槍大部分是漢陽造,子彈每人不到二十發,其他幾支更少,多的四五十人,少的只有二三十,通訊全靠兩條腿跑,有的隊伍已經斷糧好幾天了,用野菜和樹皮充飢。”
他頓了頓,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一個叫石門溝的地方,“有一支隊伍的上個月被鬼子堵在山溝裡,打光了全部彈藥之後拼了刺刀,四十七個人只活下來三個。”
地窩子裡安靜了幾秒。
張牧之把那張手繪地圖摺好放進懷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金升的肩膀:“金升同志,我這次回來,中央給我的任務之一就是整合南滿所有抗聯武裝,你們不是孤軍,從今天起,你們的裝備和補給由縱隊統一調配。”
他轉頭對賀從戎說:“回旅部調撥一批日械裝備過來——三八大蓋一百杆,歪把子三挺,子彈五千發,手榴彈二十顆,夠金支隊全部換裝。”
賀從戎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金升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沒反應過來——日械裝備,在抗聯眼裡就是頂級貨,他帶著部隊在山溝裡鑽了好幾年,繳獲的日械加起來也不到十杆。
張牧之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補了一句:“這些都是繳獲的存貨,不夠的話等打下了汪清鎮,再給你們補一批,另外,你們先跟著主力行動,等熟悉了我們再說換裝蘇械裝備的事情。”
“蘇械?”金升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