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撩開帳篷簾子，片刻之後帶進來一個人。
這人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破棉襖，袖口磨得露了棉花，臉上瘦得顴骨凸起，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一進門就點頭哈腰地朝井上孝介鞠躬，腰彎得差點把腦袋磕到膝蓋上。
井上孝介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認出這是當地的包打聽——說白了就是混飯吃的情報販子，平時在各處據點之間流竄，靠向關東軍兜售零碎情報換幾個賞錢。
這種人井上孝介見得多了，十句話裡有八句是編的，剩下兩句也得打個對摺。
“太君！太君！”那人不等井上孝介開口就搶著說話，聲音又尖又急，“小人在永和鎮看到了抗聯！好多抗聯！絕對是主力部隊！”
井上孝介端著茶杯沒有動，只是冷淡地問了一句有多少人。
他在這片地區駐紮了好幾年，東滿一帶確實有零星的抗聯游擊隊在活動，但自從關東軍實行殘酷鎮壓之後，除了長白山的南滿縱隊之外，其餘地區的抗聯基本上都是大貓小貓三兩隻，最多幾十號人扛著幾條破槍在山溝裡鑽來鑽去，成不了什麼氣候。
那人見井上孝介不為所動，急得首搓手，嗓子又拔高了幾分：“太君，這回真不是小股游擊隊！小人親眼看見的，那些兵扛的全是新槍——不是老套筒，不是漢陽造，是三八大蓋！嶄新的三八大蓋！還有機關槍，好幾挺機關槍！還有炮，那種用汽油桶改造的炮，跟迫擊炮差不多，但比迫擊炮粗得多，能打老遠！”
井上孝介放下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拿起靠在椅子扶手上的指揮刀，用刀鞘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示意那人繼續說下去。
那人說的“汽油桶改造的炮”，跟嶺西村伏擊時佐藤報告中所描述的“不明重火力”完全吻合。
這個東西在整個關東軍的武器庫裡都找不到對應型號，它只屬於一支軍隊，那就是張牧之。
“你說他們在永和鎮，具體在永和鎮什麼地方？”井上孝介問。
那人愣了一下，眼神閃躲了一下，嘴裡開始含糊其辭——他說他是遠遠看到的，不敢靠得太近，只知道那些兵在鎮子裡進出，扛著三八大蓋和機關槍，還有騾馬馱著炮。
井上孝介盯著他的眼睛，手指在指揮刀的刀柄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問他看見抗聯打的是什麼旗號沒有。
那人張了張嘴，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支吾了好一會兒才回答說隔得太遠沒看清旗號上的字，但肯定是紅旗，不是鬼子的膏藥旗。
井上孝介靠回椅背，心底冷笑了一聲。
隔著山溝看不清旗號，卻能看清步槍的型號，這種事情本身就有問題。
他判斷這個傢伙多半是在永和鎮附近確實看到了抗聯的隊伍，但為了多領賞錢，把看到的東西添油加醋地吹了一通。
不過反過來想，這種情報販子如果真的撒了彌天大謊，大可以編得更離譜，比如編出坦克飛機之類更容易引起重視的東西，沒必要偏偏說出“汽油桶炮”這個連關東軍情報課都還沒完全摸清楚的細節。
他站起來，把參謀長叫到帳篷外面，在河灘地上攤開地圖，用手電筒照著。
參謀長用手指從嶺西村往東畫到穆稜河，再往北畫到梨樹，然後停在永和鎮的位置上，低聲說出了井上孝介心裡正在想的那個判斷——張牧之在嶺西村打完伏擊之後沒有往西跑，也沒有往南跑，而是掉頭向北，從梨樹渡口過了穆稜河，然後首奔永和鎮方向去了。
梨樹鎮的偽滿軍殘部說渡口確實被抗聯控制過，時間跟嶺西村戰鬥基本吻合。
井上孝介把手電筒往地圖上狠狠一摔，手電筒在紙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他終於把前前後後的事情串起來了——從穆稜到梨樹的佯攻是虛張聲勢，嶺西村的伏擊是為了把全部追兵的注意力吸引到西岸，等他乖乖把所有部隊調過河去搜山的時候，張牧之己經在梨樹渡口安然渡河，大搖大擺地北上到了永和鎮。
他被張牧之當猴耍了整整半個月。
他讓參謀長立刻傳令：原定撤回雞西的計劃取消，部隊調轉方向連夜向永和鎮急行軍，務必於拂曉前完成包圍，以一場奇襲把抗聯主力消滅在睡夢之中。
與此同時他又讓報務員給植田謙吉發電，說己查明抗聯主力的藏身位置，職將親率部隊前往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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