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親手抓住了那個情報販子，也親手斃了他，所以黃三是不是俘虜、按規矩該怎麼處置，那是你們的事，但有一點你給我記清楚——黃三是被流彈打死的，跟我沒關係，跟你就更沒關係了。”
馬源站在原地聽完這番話，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慢慢攥緊了又鬆開，月光下能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在一根一根地跳動。
他朝賀從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感謝的話，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我記住了”。
然後轉過身去，把目光投向了保安村外那片黑黢黢的完達山。
井上孝介是在賀從戎踹開堂屋大門之前不到半袋煙的工夫翻過那道石牆的。
他的參謀長和兩個衛兵在石牆那邊接住了他，幾個人慌不擇路地穿過打穀場，鑽進那片沒來得及耕的玉米地，秸稈茬子在腳下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斷裂聲，身後保安村裡的槍聲越來越遠，但偶爾還是能聽見幾聲零星的喊殺和衝鋒槍短促的掃射。
井上孝介沒有停下來，他把指揮刀抱在懷裡，咬著牙在玉米茬子和碎石之間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兩個衛兵跟在他身後，幾個人在月光下排成一小列狼狽不堪的佇列，沿著玉米地的邊緣鑽進了完達山腳下那片密密匝匝的次生林。
完達山的五月還沒有完全開凍，山腳下白天有太陽照著還能感覺到一絲暖意，但到了後半夜，冷氣從凍土裡滲出來，順著褲腿往上爬，鑽進骨髓裡。
井上孝介身上只穿了一件呢子軍大衣，在保安村撤退時連皮帶都跑歪了，軍靴的鞋帶鬆了一隻，走在山路上時不時被枯枝絆得踉蹌。
但他心裡卻漸漸放鬆了下來——他在雞西駐紮了好幾年，對這片山區的大小路徑雖不如當地人熟悉，卻也進山清剿過好幾次，知道只要順著山脊線往東北方向走，翻過兩個山頭就能看到雞西煤礦的煙囪，山外就是鐵路線，到了鐵路線上就等於回到了關東軍的地盤。
他一邊走一邊盤算著回到雞西之後該如何向植田司令官彙報這次失利——永和鎮沒打下來可以推到山田頭上，保安村被偷襲是情報失誤，唯獨他自己在指揮部被端之前先跑了這件事，必須在戰報裡改寫成一個“果斷突圍”的壯舉。
林子越走越密，樺樹和柞樹的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濃密的黑網，月光只能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而模糊的光斑。
走在最後面的那個衛兵忽然停下了腳步，他是走在隊伍最末的一個，離前面的人大概隔著十來步的距離，整個人僵在原地，腦袋慢慢轉向左邊那片黑黢黢的灌木叢。
他聽到了灌木叢後面傳來一陣低沉而粗重的喘息聲——不是人的喘息，是某種體型龐大到令人本能恐懼的野獸。
他張了張嘴，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沙啞而顫抖的驚叫。
井上孝介和他的參謀長同時回過頭去。
在那片茂密的灌木叢後面，月光正好斜斜地照進一道狹窄的林間空隙，那道光柱裡站著一頭體型碩大的東北虎。
它的肩胛骨高高隆起，背上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澤，黑色的條紋從脊背一首延伸到腹部，尾巴緩緩地在身後擺動，像一根粗壯的鋼索在空中無聲地划著弧線。
它只是站在那裡，沒有弓腰，沒有齜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那雙在月光下閃著幽綠色光芒的眼睛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幾個首立行走的生物。
井上孝介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頂劈下來一樣僵在了原地。
他在關東軍服役了十幾年，見過坦克、見過飛機、見過重炮轟擊之後滿地的碎屍，但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過一頭純血的野生東北虎。
那頭虎的眼睛在月光裡閃著幽綠色的光，瞳孔緩緩收縮又擴張，那是一種獵食者打量獵物的眼神，而它此刻打量著的正是他自己。
他的指揮刀還抱在懷裡，刀柄上鑲著的金色將星徽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但他連拔出刀的力氣都沒有了。
參謀長最先反應過來，他忍著腿上的劇痛半蹲在地上，用還在發抖的手拔出南部手槍舉槍瞄準——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他的手還沒扣下扳機，那頭虎己經動了。
沒有人能看清它到底有多快。
只聽見一陣沉悶的風聲和樹枝折斷的脆響，那頭虎從灌木叢後面一躍而出，參謀長手裡的南部手槍被一隻巨大的虎掌拍飛出去，手槍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砸在石頭上走了火，槍聲在山谷裡迴盪了一圈便消逝得無影無蹤。
然後它的嘴合了下去，參謀長的頸椎在虎牙之間發出一聲短促而沉悶的斷裂聲，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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